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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邁入新時代
“放手,我要點《冷酷到底》!”
“求求你了,這次就聽《那么驕傲》吧!”
饒莉莉搶著座機電話的聽筒,張家明則沒有一絲尊嚴地抱著她的腿哀求,這么多年過去了,兩人也是絲毫沒變,又在為了點哪首歌、看哪個臺撕吧個沒完。
只是從搶收音機變成了搶電話。
最近電視的點歌節目大火了起來,比起收音機里的點歌臺只能聽歌,電視上可以看到歌曲的mv,底下滾動的橫條還能循環播放點歌人的祝福語和名字,那種上電視的快樂,自然更吸引人了。
饒莉莉每天都得花一塊錢點一首。
但她也不敢太造次了,因為點歌扣的是電話費,上個月她猛猛點了十幾首歌,羅老師去營業廳交電話費,震驚地看到營業員打印出來老長一條的賬單后,怒氣沖沖回來把她訓了一頓。
羅老師訓人也很有一套,她是不輕易打孩子的,除非忍不住。
她最近喜歡給饒莉莉出數學卷子,做不完就扣光當月零花錢,說真的,這一招比什么都好使,饒莉莉被罰了一回就再也不敢亂花錢了。
陶萄優哉游哉地橫著躺在饒莉莉家客廳的地板上看《童話大王》,這三年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她長高了很多,如今一樓客廳白墻上的刻度已經劃到一米五了,陶廣志說她兩條腿怎么跟扯面似的扯長了這么多,還讓她多吃點,他都怕折了。
瞧瞧,有當爸這么比喻女兒的嗎?
小孩兒這個年紀都是這樣的,抽條子,其實她體重也在正常范圍,穩步增長中,只是趕不上身高長得快,就顯得瘦。
這也沒啥,等上了初中,進入青春期又得發胖。
不僅僅是她抽條,饒莉莉和張家明也是,莉莉發育比她更早,要升入五年級時就已褪了大半嬰兒肥,小圓臉變成了鵝蛋臉,眉眼英氣勃勃,曾經的小胖子姑娘抽挑長高,亭亭玉立。
英嬸都說哇,女大十八變,莉莉變成靚女了啊。
羅老師也很感動,說莉莉像舅舅那邊,不像她爸那么矮,可太好了。
張家明還是竹竿子似的瘦瘦長長,三年過去,他的臉更長了,耳朵也變得招風耳似的,長得特別像那個動畫片《大耳朵圖圖》的圖圖爸。
郁巒也長大了。
他如今上半身趴在她小腿上,一只手摟著白切雞,一只手握著筆,毫不在意旁邊的吵鬧,在地上專心致志地做那些難懂的奧數題。
有時陶萄也會羨慕他,他如今說話比之前好些了,說長句也沒什么問題,但沒人和他說話,他還是很少主動開口,不熟悉的人更是一眼不看。不管你是誰,就算是黃校長站在他面前,他也能把人當空氣一般忽略,直接走掉。
對旁人的聲音更是如此,他的腦袋好像天生就有個網眼過密的篩子,能過濾掉大部分的雜音,讓他只對感興趣的聲音有反應,這讓郁巒很容易就能全心投入在學習上。當然,這樣的專注也僅限于美麗的數學。
三年過去,他依舊還是那個令樂老師痛苦萬分的心腹大患。
如今,陶萄和郁巒的班主任換成了樂老師。
他們幾個三年級便分班了。
現在饒莉莉在三班、張家明在二班,陶萄和郁巒在六班。
羅淑芬和上輩子一樣,又被調回新的一年級當班主任了,他們的數學老師現在姓袁,是個五十多歲的男老師,人挺嚴肅,個高又有點禿頂,腦門锃光瓦亮,饒莉莉這個取名天才,管他叫袁周率,后來又延伸叫他老π。
這名字乍一聽沒那么好笑,但只要老π的禿頭從窗戶邊飄過,陶萄都想笑。
這回分班分得特別散,本來,陶萄和郁巒也不在一個班的。
郁巒最初是分到五班的。
可分完班后,郁巒寧死也不肯去五班上課,自從陶萄重生回來后,幾乎沒怎么犯毛病的郁巒第一次在郁阿姨和陶廣志面前,暴露了他和別人有多不一樣。
第一天上學,當他知道不能和陶萄同班后,就開始默默流眼淚,他不會用復雜的語言表達焦慮,喃喃地哀求著不去不去,一哭一天。
到了學校,不論怎么好言相勸、威逼利誘,他仍抱著陶萄不放,后來老師想把他扯開,他終于情緒崩潰,開始號啕大哭,死死拉著她的手,不吃不喝不撒手,一直哭到喘不過氣嘔吐,老師也沒轍了,就沒見過上了三年級還能哭成這樣的小孩兒,馬上給陶廣志郁美珍打電話。
他們只好把陶萄和郁巒都先接回來,郁巒當晚還發高燒,燒得都抽搐,嚇得全家趕緊抱著他去衛生院輸液,他窩在陶廣志懷里,昏昏沉沉,仍小手摸索著抓住她的衣角,哭著說胡話:“姐姐不丟,不丟。”
哭得那么可憐得,陶萄抱著他燒得滾燙的腦袋也想哭了。
她心里后悔得很,他年紀那么小,上了三年級也才八歲多啊,她著什么急呢?
其實分班前她就心知不妙,郁巒變得有多黏她,她也發現了。
但想著,二年級整個學年過去,郁巒語言和自理能力都有了很大的進步,連上課回答問題都不再恐懼,或許能借分班的機會讓他變得更獨立,或許真的能夠做到社交融合。
反正她就在隔壁班,誰敢不開眼欺負郁巒吶?加上五班里還有要好的黃偉杰和李小燕,也不算完全陌生。
試試唄?
沒想到,她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他還沒有辦法切斷依賴來源,去適應這種變化。
就這樣,比上輩子晚了一年,郁巒還是被郁阿姨和陶廣志帶去市區看病去了。
能讓他們下這個決定,或許也是想起了二年級期末樂老師來家訪時說的話吧?那時他把陶萄好好夸了一頓,猶豫半天,又溫和地提了一嘴:
“郁巒這孩子其實也是個聰明孩子,邏輯思維和專注力都特別好,以后肯定是學理科的好苗子。不過呢,他思考問題和表達方式有點特別,對文字的理解能力也大多停留在字面上,而且很難糾正……您別介意啊,就是……您看要不要帶孩子去鎮衛生院的兒童保健科瞧一眼?”
但樂老師說得實在太委婉,陶廣志和郁阿姨都不相信,還樂呵呵地幫郁巒解釋:“樂老師謝謝您,您太負責任了,真好,沒錯,這孩子打小就膽小,有點內向,如今已經進步了,您再多給他點時間,他一定能趕上大部隊的。”
那時,陶萄坐在陶廣志懷里,嘴巴張了張,最后還是又閉上了。
紙包不住火,現在他倆該知道的還是知道了。
陶萄起初還很擔心知道這件事后,郁阿姨會如上輩子那樣深受打擊,但這次卻沒有,她甚至都沒有像上輩子那樣當著陶萄和郁巒的面掉眼淚,也沒有崩潰,只是那段時間她特別沉默。
陶廣志也跟著著急,還“無中生友”,謊稱是替朋友的孩子打聽,托著人脈廣的大伯輾轉聯系上濱城幾家大醫院神經科的權威專家,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專家給出的結論卻都大同小異。孤獨癥是一種遺傳性障礙,病因至今未明,不論癥狀輕重,以當下的醫學科技水平,對于這個病,連明確的治療靶點都尚未找到,不存在任何根治的可能。
這就是最后得到的結果了。
郁阿姨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被擊破,可日子總要過,去哀怨、去絕望、去痛苦已經毫無意義,即便滿心忐忑,也只能繼續往前走。
人當了父母后,似乎就會變得刀槍不入,堅強得令人吃驚,有一日陶萄起床后,便聽到郁阿姨很平靜地和陶廣志商量,想托大伯和黃校長約個時間吃飯,他們也去買點禮品,把郁巒的情況和黃校長說明清楚。
這位黃校長倒也是個好人,都沒收陶廣志的禮,也沒有宣揚這件事,還找了個原本分班部分班級男女比例有些失調的借口,堂堂正正把郁巒調入六班。
如今郁巒的事情,只有陶家人、黃校長和班主任樂老師知道。
這或許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想到這,陶萄從書頁旁邊偷偷瞄了郁巒一眼。
他也抽條長高了不少,如今和陶萄一般高了。臉上瘦下來,骨相清晰,眉眼烏黑,鼻梁也高聳起來了,只是依舊生得很白皙,他的皮膚真是特別像郁阿姨,冷白冷白的,曬也曬不黑,夏天曬黑了,一個冬天過去又白回來了。
可真氣人啊。
他就這么低垂著眼簾,熟稔地壓著陶萄的小腿,趴著做題。
陶萄腿都被他壓麻了,習慣性地抽出來踹了他一腳。
郁巒被踹得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給練習冊磕了個響頭,茫然地回頭。發現是姐姐踹的,他不生氣,更不氣餒,收拾收拾紙筆,自然而然地再次湊到陶萄身邊,躺下,把腦袋枕在她肚子上,舉著練習冊繼續做。
真是行云流水,一氣呵成啊。
“好嘛,我成人皮沙發了。”陶萄氣啊,她滿腦子擔心他呢,他倒好,舒舒服服地又靠過來了。她氣得把他頭發揉成雞窩,又伸手把他臉頰捏住,跟扯面一樣往兩邊扯,“你倒是越來越會享受了啊!”
郁巒被扯疼了也只是笑,仰著臉隨便陶萄揉捏,反正就是賴著不起來。
沒過一會兒,連白切雞也汪汪汪一個助跑跳到了陶萄身上。
陶萄被踩得一個鯉魚打挺,眼睛都瞪起來了,差點沒被它踩死。
白切雞都有二十多斤了,要命。
“你們倆都給我起來!!”她氣得把一人一狗都從身上踹掉,葡萄大王不發威,都把她當好好先生哦!
“汪汪汪!”白切雞靈活地在半空中翻了個身,甩著舌頭跑掉了。
姐姐踢人的力氣又變大了……郁巒委屈地在地上滾了兩圈,脖子上掛的小玻璃瓶都差點磕著了,他連忙用手握住。
小玻璃瓶里裝的還是陶萄自己都不記得是什么送他的糖紙吊墜。
他卻一直珍藏著,之前陶萄都沒留意,后來還是因為戴久了有些褪色,他急得團團轉,樓上樓下到處找東西裝時,陶萄才發現他一直留著這笨拙的小東西。
最后,她和他一塊兒找了個小小的薰衣草瓶,把那小吊墜從棉線上拆下來,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塞進去,又小心翼翼地擺正,然后塞上木頭塞子,換了條結實的皮繩捆著,他終于能安定著不急得轉圈了。
從此,除了洗澡睡覺,他天天都戴著,藏在衣服里。
陶萄都想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寶貝這個。
她有時見他總是小心翼翼握著那小瓶子走路,便說:“沒事兒啊,要是壞了,回頭我再給你做一個唄。”
郁巒抬眼看了看她,卻只是輕輕搖搖頭。
他平生第一次看見的彩虹,是姐姐隨手送給他的。
“就要這個。”他每回都這么說。
行吧行吧,陶萄把黏人的弟弟和小狗都踢開后,翻身枕著手臂,又把書撈回來,繼續懶洋洋地躺著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