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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巒想了大半天,才說:“圓周運動……很美麗。”
陶萄備受震撼地慢慢轉(zhuǎn)過頭:“蛤?”
什么玩意兒美麗??
郁巒也歪了歪腦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電風扇的葉子一圈圈地做圓周運動,它的軌跡永遠都是相同的,重復的,沒有意外和混亂。
就是很美麗啊,也很舒服。
陶萄其實吃驚的是他居然知道圓周運動,之前她翻到一本被她藏到柜子后面的郁巒的作業(yè)本,上面寫的字和拼音糟糕到她看了半天都不認識,造句也造得亂七八糟,題目讓他用天真造句,他寫:“今天zhenre”,語文老師看到只怕都會哭的。
她還以為郁巒是文盲來的。
原來他上輩子那卓越的數(shù)學天賦,這么早便已有了苗頭了。
陶萄揉揉他的腦瓜子:“厲害了你,別看了,睡吧。”
郁巒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把自己的小枕頭端正地擺在姐姐旁邊,側(cè)過身,想蹭到姐姐身邊去,但小身子又頓了頓。
他還記得陶萄之前說不要挨太近,很熱。
想了想,他微微蜷縮起來側(cè)睡,伸手捏住了她一撮頭發(fā)尖,握在手心里。
眼睛一閉,秒睡了。
陶萄:“……”
這是關(guān)機了嗎??
暑假的日子就這么平淡地過去了。
之后每天陶廣志工作日至少都要烤個兩層烤箱的葡撻,差不多有八十到一百個,周末更是得全家出動幫忙多烤一爐來賣,能賣出去一百四十個以上。
每天都能賣光。
就這么連著賣了大半個月,葡撻的生意依舊還算紅火著。
期間,陶萄的大伯娘又打電話來訂過兩次百來個的葡撻,陶萄還陪著陶廣志去廣告印刷廠挑了新的包裝紙盒。
之前家里都是用白色的,實在不夠好看,這回挑了紅色和粉色的,上面還印著一些絲帶和蝴蝶結(jié),看著更喜慶也更高檔。
還設計了專門的葡撻宣傳海報。
做葡撻的成本與利潤大約是對半開的,再算上燃氣費、撻托、紙盒、海報設計費等等的成本,一個葡撻大約能掙一塊錢。
所以,這大半個月,光靠葡撻,刨掉成本,陶萄家的面包店就掙了一千八!
這段時間,陶萄每天也領著郁巒趕暑假作業(yè),郁巒數(shù)學倒是做得很快,她讓他專挑數(shù)學題先做,居然半個多小時就把題做完了!
語文認字、詞匯積累也認得挺快的。字雖寫得慢,但在陶萄“真棒真棒”的捧殺式鼓勵下,她每回都把郁巒寫得不好的字擦掉,讓他重寫,如今也變得橫平豎直、大小均勻,比之前他作業(yè)本上寫的好多了。
就是看圖寫話、閱讀理解那是一點兒也做不出來!
陶萄教得頭都要撓禿了,看著郁巒那不明所以望過來的清澈眼睛,她也只能認命,都快開學了,只能她替他寫了!
她和郁巒也時常去莉莉家玩小狗,或是和莉莉、張家明扛著網(wǎng)兜去捉天牛,更多時候,是無奈地幫偷懶出去跳舞的陶廣志看店賣葡撻。
其實吧,她之前也會擔心陶廣志這么天天做葡撻會不會太累,還主動貼心地說:“老爸,你做完這些就去休息吧,我來幫你看店。”
每次她這么一說吧,就發(fā)現(xiàn)郁阿姨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目光看著她。
后來陶萄也終于明白了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她簡直多此一舉!
陶廣志這個人是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的,一休息起來沒完沒了!完全用不著陶萄操心,他隔三差五就會特別主動地給自己放假!
一會兒說要帶郁阿姨去鄉(xiāng)下摘那種能酸掉牙的扁扁的青橘,一會兒說要帶全家去海邊劃船撿蛤蜊,一會兒又說二叔買了新摩托,要帶郁阿姨去騎摩托……
恍惚中,陶萄都不知道是她放暑假還是她爸放暑假。
有好幾次,他只烤了一爐蛋撻,就把郁巒和陶萄丟在店里,帶上老婆跑了!還交代陶萄賣完這一爐就關(guān)門,讓陶萄和郁巒也自個玩去,別管了。
這能不管嗎?
聽得陶萄很想進廚房拿根搟面杖敲她爸頭上。
一爐肯定不夠賣,中午不到就賣完了,陶萄只好踩著小板凳,喊郁巒過來幫忙,兩個小豆丁又跟可憐的流水線工人一樣,在案板前噔噔噔地轉(zhuǎn)悠來轉(zhuǎn)悠去,揉面都分了好幾次揉,哼哧哼哧才又烤了一爐。
陶萄也不是周扒皮,只是她很想抓住這段生意好的日子多掙點錢,至少把店里的名氣打出去,以后時代的大浪打過來,她家……才能有立足之地啊。
上回張家明悄悄過來說,開心西餅店也上新了酥皮的蛋撻,他媽媽都去買過兩回,不過或許配方不同,他們家的人都覺得做出來味道沒有陶萄家的好吃。
而且買了兩回味道都不太一樣,一次太甜,一次又不夠甜。
估計開心西餅店的師傅也在摸索中。
陶萄的配方是仿照以后肯德基的口味再略微調(diào)整的,她當時都摸索了有大半年才勉強復刻出來,肯德基的配方可是真奧城配方,又正宗又好吃。
她相信葡撻的配比沒那么好仿制,長尾效應還是有的。
像張阿公就信誓旦旦說他吃開心西餅店的葡撻,就吃到了豬油的味道,料定那家店是拿豬油、酥油混的,絕不像陶萄家用料那么扎實。
張家明嚴肅地啃著冰棍說:“我阿公說了,他還是支持你們家的葡萄牙蛋撻,還叫我媽不要去買開心西餅屋的假貨了。”
聽得陶萄訕訕地笑了起來。
嘿嘿,其實她家也擱了豬油和酥油……這年代的黃油沒有以后那么便宜,全用黃油來做,那成本,賣五塊五也打不住啊。
開心西餅屋可能也知道自己做的沒有陶萄家的好吃,所以他賣兩塊一個,便宜了五角錢,這樣還是吸引了不少人去買的。
或許也是因為有了競爭者的出現(xiàn),臨近開學的這陣子陶萄家的葡撻生意已經(jīng)從高峰值回落到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銷量,現(xiàn)在每天加上預訂的,大約只能賣一百來個了。
陶萄聽了便沉思了起來。
開始降價了啊。
這位開心西餅店的老板果然比她爸懂得做生意。
葡撻的市場既然已經(jīng)有競品入局,之后客流和市場只會更為分流。開心西餅屋只是第一個學的,接下來一定還有其他人做葡撻,最后就會真的變成打價格戰(zhàn)。
之前可以不理會,現(xiàn)在她家也不得不要出新招才行了。
那……還不如趁著現(xiàn)在累積了一些口碑,店里生意也還未下降衰落的時機,借著葡撻的熱度,再出一個新品。
那就能把同品競爭轉(zhuǎn)到品類競爭上來……只是接下來,她家要出什么樣的新面包呢?
這事兒陶萄暫時還沒想出來,又有了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
她和郁巒明天就要開學了!
陶萄有點懷念地摸了摸身上這套新校服。
好久沒穿過校服了。
小時候覺得丑,現(xiàn)在再看其實配色還挺清爽的,又很寬松舒服。
上衣是藍白配色小翻領t恤,下身是深藍色的齊膝短褲。據(jù)說今年校服改革,全鎮(zhèn)中小學都是一樣配色、布料和服制,初中和小學只有褲邊的白杠杠和胸口縫的校徽不同。
陶廣志和郁美珍從開學前兩天就忙得不可開交,先是響應號召領著陶萄和郁巒去認了新教室。
鄉(xiāng)鎮(zhèn)的小學說大也不大,一共也就三棟教學樓,兩個小操場,操場一個是升旗和打籃球用的,一個是水泥跑道圍著一塊禿草坪的跑步田徑場,幾棟教學樓中間的空地還見縫插針地擺了些也是用水泥砌的乒乓球臺。
小學的教學樓每棟都只有四五層,每間教室都是木質(zhì)的綠漆門窗。
陶萄升了二年級還是在一班,只是從一樓搬到了二樓,就是樓梯口第一間。
她對教室方位十分滿意,很利于中午去食堂搶飯!
漳溪鎮(zhèn)的中心小學是有食堂的,設立在教學樓對面一間平房里,可以自己帶米來蒸飯,也能選擇買飯票留校吃飯,飯票一周一買、一月一買都行,不想吃了還能退。
不嫌麻煩的家長也可以把孩子接回家吃,全憑自愿。
陶萄一年級剛?cè)雽W就開始在學校吃了,饒莉莉和羅老師也在學校食堂吃,聽說黃校長本人也每天都會去吃,陶廣志就覺得那食堂指定做得不錯,不然他們能給老師和校長吃嗎?
他也就放心讓陶萄在學校吃午飯了。
不然大中午這么來來回回多辛苦,他倒不是嫌這么一天接送四趟自己麻煩,畢竟他都不接送……陶萄自打上了一年級,教了幾次會認路后,就是自己脖子上掛個鑰匙,自己結(jié)伴上下學。
他就是覺得太陽太毒了,中午走一趟回來都能熱中暑。
認完教室、食堂之類的,就是班級大掃除了。
家長和學生們一起入校擦洗桌椅、吊扇、窗戶、黑板,低年段的孩子是沒辦法自己大掃除的,掃著掃著就會忽然舉著掃把干架,或者弄成打水仗了。
家長們才是主力軍。
陶廣志在一眾爸爸里個子最高,教室里的門窗、黑板、兩個吊扇的扇葉都是他爬到桌上去洗的。
洗黑板的時候,饒莉莉還蹭過來,一邊擰抹布,一邊小聲和陶萄咬耳朵:“葡萄,還是你爸爸高啊!真羨慕你爸爸個高,你看我爸,估計壘兩張桌子,站上去都夠不到黑板頂上,怪不得他學生給他取外號叫地雷呢!”
差點沒給陶萄樂死。
饒莉莉的爸爸也是老師,但他是樟溪鎮(zhèn)中學的初中地理老師,長得又矮,因此得名地雷,也是……咳,非常貼切了。
再看陶廣志輕輕松松把黑板擦得锃亮,陶萄也有些與有榮焉了。
她也要長高!
這時候的黑板就是一大塊嵌在墻上的,前后各一大塊,不能推動,也不是綠色的,就是正宗黑色的黑板。黑板的左邊右邊還會用白油漆描上表格,用來填寫每天的課表和值日生。
課桌也還沒有日后那種單人單桌的鐵制小課桌,都是長方形的木質(zhì)大課桌,兩人共用一張,凳子是長板凳。坐這種板凳可得小心,不能坐邊邊,不然同桌突然被點名叫起來回答問題,她屁股一離地,板凳就會瞬間翹起來,把另一個甩地上。
這樣的課桌椅最難刷了,郁美珍和其他家長擦洗了大半天都弄不干凈,許多桌子已經(jīng)被用得坑坑洼洼,每張都被挖過洞刻過字,木頭縫隙里藏污納垢,鉛筆屑、橡皮渣、食物殘渣什么都有。
還倒不出來!
現(xiàn)在還沒排學號分位置,郁美珍只好偷摸著在幾張比較新的課桌上掐了記號,小聲交代陶萄開學搬桌椅,搬這幾張好的。
陶萄無奈地點點頭,但愿她到時候能認出來。
后來,郁美珍還和其他幾個同學的媽媽一塊兒把教室的老粗布窗簾拆下來分了,說好各自帶回家洗,再送回來掛。
當天還領了校服、課本和新華字典回家。
陶萄一年級時穿的校服已經(jīng)變成抹布了,校服雖耐穿,但這配色在陶廣志看來卻一點兒都不耐臟。陶萄又是個好動的孩子,什么水彩筆印、油漬飯漬、鉛筆印、考卷油墨印等等,一整年讀下來,那真是應有盡有、層層疊加、頑固不化。
陶廣志去年每天光刷陶萄的校服都快刷崩潰了。今年極有經(jīng)驗,給兩個孩子都多定了兩套替換,實在洗不干凈就剪了當抹布,說什么也不受這罪了。
他還很有遠見,提前和學校定了秋季的校服,漳溪鎮(zhèn)雖然能一路穿短袖直到十一月末,但進了十一月,這天氣就有些喜怒無常起來,經(jīng)常早上十來度中午三十幾度,或是今天三十度,明天十七八度的。
提備好秋季外套,突然降溫才不會手忙腳亂。
郁阿姨一回家就讓陶萄和郁巒站直了挨個試穿校服,順手把過于松垮的褲頭改了,有拉不動的拉鎖也用蠟燭仔細擦了擦潤滑,連略微多余的線頭都一點點剪掉,洗干凈后,還每件都熨得板板正正,燙得一套套新衣褲縫筆直。
正式開學那天很快就到了。
學校離得很近,過馬路再走半條街就到了。
陶萄和郁巒穿著新校服,背起也被郁美珍用肥皂洗得干干凈凈的書包,喊上饒莉莉和張家明,自己就走著去了。
張家明手里還有他媽媽強塞過來的一盒鮮牛奶,正皺著眉毛邊走邊喝。
學校不遠,過了馬路,再走半條街就到了。
路上也有很多如他們一樣穿著校服往同個方向去的小孩兒,這個年代就是如此野生放養(yǎng),大多家庭都不接送孩子,校門口也從不堵車,因為……也并沒有車。
小鎮(zhèn)上沒有公交和出租車,沒有紅綠燈,現(xiàn)在馬路上最多的就是自行車、人力三輪車、摩托車,偶爾才會在銀行、郵政局、鄉(xiāng)政府一類的公家單位敞開的鐵門里看到一兩輛小汽車。
即便已經(jīng)九月,漳溪鎮(zhèn)卻仍是夏天,勝利街路邊的芒果樹上還不少密密地墜著小芒果,樹上一路都是嘈雜響亮的蟬聲。路邊許多早點攤還沒收,炸油條的鍋里冒著油煙,一路走一路聞,特別香。
饒莉莉和張家明抓著書包帶子,走著走著就唱起來了: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上炸藥包?我去炸學校,老師不知道。你拉線,我快跑,轟隆一聲學校不見了!”
陶萄聽得噴笑出來。
天吶,這類稀奇古怪的兒歌也不知道是誰改編的,口口相傳,經(jīng)久不衰,還有“誰的頭像皮球,一腳踢到百貨大樓……”“一年級的小偷、二年級的賊……”也是,小孩兒都會背。
最怪的是,都長大了還記得清清楚楚的!
饒莉莉一開口,陶萄在腦海里便忍不住接上了。
唯有郁巒懵懵的。
只有他是例外,沒有朋友的他,也沒有學會童謠。
張家明唱完還跟饒莉莉委屈上了:“為什么總是我拉線,你快跑啊?咱們就不能一起拉線一起跑嗎?”
“略略略,就不帶你跑!你跑不過我們!”饒莉莉剛剛不知道在看什么,一聽這話,突然抽風似的,大笑著拉起陶萄的手就加速往前沖。
陶萄被她拽著跑了幾步,腳底下差點絆著,風迎面撲來,卻令她也不由孩子氣地笑起來,連忙回頭去夠身后默默跟著她影子走路的郁巒。
為什么要炸學校?現(xiàn)在又為什么要跑?
他沒炸啊。
看到姐姐的手伸過來,這乖孩子一臉茫然地望著陶萄。
她眼眸彎彎,迎著燦爛陽光,一把牽住懵懂的他。
“快跑啊,芋頭!”
郁巒不太懂,卻還是下意識地跟著她跑了起來。
“哎哎哎……等我!等我!”張家明驚慌失措地追上來。
“別讓他追上!”饒莉莉怪叫一聲,跑得更快了。
“饒莉莉!”張家明快被氣哭了。
“莉莉,別捉弄他了……”陶萄有點不忍心,剛要慢下腳步等等張家明,就聽饒莉莉扭曲著小臉,著急地說:
“葡萄,別回頭看!快跑!張家明他媽媽又悄悄跟在他后面了!躲在電線桿后面偷看呢!”
陶萄:“……”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想起來了,上輩子也是這樣!
學校近,鎮(zhèn)子又小,幾乎所有家長都懶得接送孩子,唯獨張家明媽媽特別愿意接送,但張家明又不讓他媽接送,哭著鬧著要和同學一塊兒走。
他媽不得已松口答應,就會經(jīng)常偷偷一路跟蹤他到校,說是想知道他上學路上都在干什么,會不會貪玩,會不會偷吃零食,會不會和差生玩……這一跟就跟到了初中畢業(yè)。
高中倒是不跟了,因為張家明媽媽直接在一中邊上租了個單間陪讀。
陶萄哆嗦了一下,拉著郁巒也跑得更快了。
幾人追追鬧鬧,穿過芒果樹投下的綠蔭,夏天的風熱烘烘地灌滿了寬松的校服,陶萄跑著跑著,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夏日濃郁,碎光跳躍,路邊老房子的房頂上開得紫瀑布一般垂落的三角梅,如那曾被她肆意揮霍的童年,濃艷得令人吃驚。
陶萄一邊跑,一邊想。
現(xiàn)在,那些閃閃發(fā)光的日子,她一定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