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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是玫紅色的斑點狗印花短袖,底下是運動短褲,一身衣服都洗得松垮垮的,衣服上狗臉也裂了,褲子也起球了。
剛剛在饒莉莉家,她看到自己那被叮了好幾個蚊子包的小腳丫子就猜到了,但親眼看到后,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怎么回到了小時候?
她不是大中午犯困,在自己那小面包店里打瞌睡嗎?
從廁所出來,她又繞到二樓的客廳,一進去,就找到了掛在電視機旁邊的王祖賢寫真掛歷,掛歷紙已經撕過一半多了。
1997年8月1日。
好日子啊。可陶萄跟不認得字似的,仰著腦袋把日歷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才夢游般又轉身下一樓。
坐在樓梯上,別扭地扣上曾經很珍愛的水晶塑料涼鞋,走到廚房,竟然沒人,老式紅色塑料殼的電飯鍋底下正煮著綠豆陳皮蓮子粥,蒸屜里是上一餐吃剩的梅菜扣肉,廚房外面的圓飯桌上擺了盤蘿卜干煎蛋,一碟子鹽炸花生米。
陶萄捏了一顆放嘴里吃,還熱乎,應該是她爸剛炒的。
看樣子菜都還沒炒完呢,她爸就是這樣兒,老是謊報軍情,喊吃飯吃飯,她小時候每回玩到一半急匆匆趕回來,菜都還沒下鍋!
然后他就會順勢喊她削土豆、剝豆子、洗黃瓜、摘青菜。
奸詐!
她又從廚房走出來,穿過黑乎乎的樓梯間,推開了與前面店鋪相連的門。
光涌了進來。
“……特別行政區政權交接儀式現場。隨著零點的鐘聲,一個嶄新的時代即將開始……”
鋪子不是很大,收銀臺上還擱著一臺14寸黑白小電視,正在重播港城回歸的慶典,這是今年最大的盛世,幾乎連著重播了一個多月。
店鋪靠墻左右擺了兩排陳舊的玻璃柜,門口占道經營了一個專門放散裝雞蛋糕和餡餅的木架,架子上鋪著厚厚的白色棉布,上面用大的白鐵皮托盤盛放著剛出爐不久、價格更便宜的散裝老式糕點。
她爸陶廣志踩著人字拖,圍了條花邊圍裙站在木架后面,正笑呵呵地給個穿碎花裙子的老阿姨裝綠豆餅,一邊夸人家一邊吹:“……你這鼻子真個犀利,老遠都聞得到見,沒錯,你找對了,以前歡歡食品廠的糕餅,全部都是我做的!”
陶萄聽得都不好意思了,其實她爸只是廠里生產線上十幾個班組里其中一個平平無奇的烘焙師傅,還不算大師傅,那么大的廠子,一個人哪能做得過來啊。
歡歡食品廠是漳溪鎮上一個縣辦國營食品廠,專門賣罐頭糕餅和面包,不過九五年國企改革,這廠子清算完就關閉了。
她爸買斷了工齡,因為工齡不長,只領了三千多塊的安置費,回來把阿公留下的老房子拾掇拾掇,就半路出家開了這家南街面包店。
店鋪的名字其實取得也很隨便,因為她家在勝利路南街35號,所以她爸艱難地在“勝利面包店”和“南街面包店”里選擇了相對比較洋氣的那一個。
其實也是因為這條街上已經有了勝利修腳店、勝利皮鞋和勝利鞋墊專賣店,如果叫勝利面包店,夾在中間,總覺得有些腳氣。
說是面包店,但她家店里手作的大多都是餡餅、雞仔餅一類老糕餅,像少量的小花籃奶油蛋糕、奶油三文治、餐包之類的西餅,都是從外面批發回來的。
陶廣志同志之前在食品廠里就是專負責餡餅生產線的,陶萄后來想,這大概也是這家小店沒幾年就開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過幾年,進入千禧年后,時代就像按了快進鍵一樣巨變,各行各業都是一天一個新面貌,連他們這個偏遠的南方小鎮,也開始搞新城開發,到處都轟隆隆地搞建設,鎮上也多了起碼十家面包店,還不算那種散裝糕點小攤兒,每家都花樣百出,她爸那時已經完全跟不上了。
加上那時候……郁阿姨終于被尖銳自私的她給逼走了,再次離婚后,她爸倍受打擊,一夜之間人都顯老了好幾歲。
再后來……一年又一年,他就孤零零地變成禿頭老阿公了。
陶萄仰臉望著陶廣志還如此高大年輕的背影,她爸今年才三十出頭吧?明明是最親的人,竟又無法不覺得陌生。可是,這時他的頭發真黑真多啊,背也直……看著看著,她眼眶不禁一熱。
這時,她忽然聽到腳邊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響,下意識低頭一看。
老式玻璃柜的玻璃是嵌在鐵皮邊框里的,玻璃厚重,用久了表面全是劃痕,顯得霧蒙蒙的,沒有以后的玻璃那么高透清晰。但是今日的夕陽很濃郁,大塊大塊的光斑穿過了玻璃,在玻璃表面折射出無數仿佛會跳躍的細碎亮點。
陶萄低頭去看時,眼睛被刺了一下,她瞇了眼,先看清一只綠色花紋的鐵皮青蛙,才看到一只小手跟著伸過來。
那只手很小,很白,手背上還有幾個淺淺的肉窩。
小手按住了那只青蛙,捏住青蛙側面的小鐵鈕,一圈,一圈,緩慢而認真地擰著發條,擰好了,再給青蛙用力按住,這只小手還倔倔的,不許它立馬跳走,直到端正地擺好了方向。
咔噠咔噠,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青蛙跳走。
陶萄的心跳得更快了,視線發抖,順著那只手往上看。
七歲的郁巒,長得小小一個,穿了件這年代挺時髦的藍邊翻領短袖衫,西裝短褲,白襪子、小黑皮鞋。
他蹲在玻璃柜里幾個批發來的花籃蛋糕下頭,一束夕陽光,恰好穿過朦朧的玻璃,落在他半邊臉頰和細軟的頭發上,將他照得皮膚仿佛透明,很不真實。
陶萄怔怔地看著他。
他這時長得真小,蹲在那兒,像饒莉莉剛撿回來那只奶呼呼的小白狗似的,他是個特別白凈的小孩兒,雙眼皮窄窄的,眼仁兒烏漆漆的,鼻尖兒翹翹的,人又安靜,身上從不會弄得臟兮兮。
每個見了他的人都要夸一句:“這仔真是靚啊。”
可小時候的陶萄就是不喜歡他。
她覺得他總不愛理人,也不愛說話,只知道成天玩自己那點小破玩具,不然就是坐著發呆,在八歲的陶萄看來,他不會抓天牛,不會抓蝦,也不會撈魚,一點兒都不好玩,太無聊了!
而且,他還是那個郁阿姨帶來的傻仔!
陶萄記得自己小時候倔得三頭牛都拉不回來,她沒媽,嘴上不承認,心里卻總會在每一次大人玩笑地問:“葡萄,你想不想你媽啊?”時難過透頂,她當然經常羨慕別人有媽,羨慕多了也成了莫名的執念。
小時的她就總是想:我才不稀罕,我要快快長大。她每年都攢著壓歲錢,也每年都在盼望……長大了,她也要去找她親媽。
所以,她一點兒都不想要什么新媽媽和弟弟!
八歲的陶萄曾經使出渾身解數,用她那荒唐偏執的惡意和漏洞百出的心機,日復一日地折騰,就非要把郁巒和郁阿姨都從自己家里趕走。
但即便如此,她也從沒想過,將來不久后……
郁巒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