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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的一地狼藉已經被收拾妥當,空氣中那股甜膩到極致的玫瑰香。與霸道的薄荷味糾纏在一起,余韻未消。
沈宴洲剛洗過澡,身上披著傅斯舟的外套,衣擺堪堪遮蓋住大腿,他慵懶而疲憊地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銀色的長發半干,隨意地散落在單薄的脊背上。
那張清冷絕艷的臉上,早已沒了兩個月前病態的蒼白,取而代之的,是被頂級alpha信息素日夜嬌養出來的紅潤。
孕期的身子本就容易疲乏,他現在更是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身后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條溫暖的毛毯輕輕披在了他的肩頭。
緊接著,滾燙的胸膛從背后貼了上來。
傅斯舟將沈宴洲嚴嚴實實地圈進了自己懷里,憐愛地撫上了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經三個月了。
“在看什么?”
傅斯舟低下頭,下巴親昵地擱在沈宴洲的頸窩處,高挺的鼻尖蹭著他頸側新鮮惹眼的紅痕。
沈宴洲微微抬起眼眸,望著落地窗外。
暴雨洗刷過后的維多利亞港,透著洗盡鉛華的澄澈,對岸九龍半島的霓虹燈火在漆黑的海面上拉出長長的,細碎的光影,幾艘巨大的遠洋貨輪發出低沉的汽笛聲,緩緩駛入港口。
“在看維港。”沈宴洲的聲音很輕。
“我曾經愛過這片港,又恨極了這片港。”
沈宴洲的目光穿透了夜色,“沈家百年的基業,全都是在這片海域上打拼出來的。小時候,我父親經常帶我站在太平山頂,指著這片海告訴我,這是沈家的骨氣和榮光。”
“那時候,我愛這片港口,因為它承載了我父親的驕傲。”
傅斯舟收緊了手臂,將懷里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可是后來……”沈宴洲的眼睫垂下,“就在這片海域的公海上,那艘游輪發生了爆炸。”
“它吞噬了我最在乎的人,連一具完整的遺骨都沒有留給我。”
“后來我接手沈家,才看清這維港底下藏著多少骯臟的淤泥。那些在董事會上對我父母的死表示哀悼的叔伯們,轉過頭就在半山豪宅里舉著香檳,看著這片吞沒了我父母的海域,慶祝他們拔掉了眼中釘。”
“從那以后,我恨極了這片海。每看一眼,都覺得里面翻涌的不是海水,而是一群怪物。”
室內安靜得只能聽到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傅斯舟靜靜地聽著,抱著他問道:“那現在呢?”
一百多年來,維多利亞港靜靜地橫亙在這里。
它見證過當年九龍城寨里的刀光劍影;見證過半山富豪們的紙醉金迷,權謀算計;它吞噬過他的父母,也洗刷過無數在底層爛泥里,掙扎著的求生者的血淚。
“但現在,”沈宴洲微微側過臉,清冷的銀眸里倒映著港島的萬家燈火,也倒映著傅斯舟深邃的眉眼,“我覺得它還不錯。”
因為那些腐朽的怪物們,已經在兩個月間,被他全部送進了赤柱監獄里,一輩子都將在窒息的黑暗里,到死為止。
而真正鮮活的愛,在陽光下悄然生根發芽。
沈家一手掌管航道命脈,一手在傅斯琦的帶領下,日以繼夜的進行腺體修復的研發,沈家的市值已由四大家之尾,逐漸躋身港城第一家族。
若說遺憾,最遺憾的是——
他的父母沒有繼續陪伴他長大,看見他結婚,看見他如今也有了孩子。
就像他們從前很愛他一樣。
他也很愛,很愛這個小家伙。
肚子里那個已經三個月大的小家伙,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情緒,興奮地在沈宴洲的肚皮上踹了兩個小鼓包。
“唔……”沈宴洲悶哼了一聲,秀氣的眉心微微蹙起,帶著幾分甜蜜的無奈。
“又踢你了?”傅斯舟滿眼心疼地摸著那塊鼓起來的肚皮,壓低聲音狠狠警告,“小混蛋,再敢折騰他,等你出來,看我怎么收拾你!”
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波瀾不驚,海風卷走了一切喧囂,室內的舊唱片機里流淌出低回的粵語殘片。
“三千萬。”沈宴洲叫出了那個久違的名字。
傅斯舟摟著他的手臂微微一頓,喉間發出低沉的應答:“嗯?”
“好久都沒有叫這個名字了。”沈宴洲微微向后靠,將后腦勺貼在男人寬闊溫熱的肩膀上,清冷的眼眸里泛著少見的、柔軟的笑意,“但我還是很喜歡叫你這個名字。因為,這是我給你取的名字。”
那是他親手撿回來的,獨屬于他的狗。
傅斯舟聽著他慵懶的語調,低聲笑了,嗓音沙啞:“其實,我現在的名字……”
“嗯?”沈宴洲略帶疑惑地微微仰起頭,“你現在的名字怎么了?”
看著懷里人那雙映著星光的漂亮丹鳳眼,傅斯舟眸光微動。片刻后,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深的寵溺:“沒什么。”
他將下巴重新搭在沈宴洲的頸間,像頭終于跋涉歸巢的野獸,貪婪地深吸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將懷里的人擁得更緊。
沈宴洲,你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現在的名字,也是因你而有的。
傅斯舟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十幾年前,九龍城寨那個暗無天日、永遠散發著腐臭與血腥味的泥沼。
在那場轟動全港的游輪海難之后,沈宴洲失去了父母的庇護,被迫以最冷酷的姿態掌管了沈家,從那以后,那張清冷絕艷、卻再也沒有了笑容的面孔,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港城各大報紙的頭版上。
那時的八卦記者,用盡筆墨寫著:父母雙亡的沈家大少爺,不近人情,就像是維多利亞港中央,一座四面環海,永遠讓人難以接近的孤島。
而他蜷縮在漏雨的天臺上,用那雙沾滿別人鮮血的臟手,小心翼翼,一點點地撫平那張皺巴巴的報紙。
他隔著紙張,深深地凝望著照片上那個如高嶺之花般遙不可及的少年,在那個雷雨交加的深夜里,默默在心底給自己定下了“斯舟”這個名字。
就算你是座孤島,四周全是致命的暗礁,無人敢近,無人能解。
但這世上,從來沒有無法停泊的孤島。
只要是你,哪怕風急浪高。
我也想讓你——
有舟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