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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太平山頂的半山舊宅里,并沒有開大燈,自從沈宴洲徹底把沈老爺子趕下臺,把他送去養老院“頤養天年”后,這棟舊宅便很少再有人來。
沈宴洲靜靜地坐在主位上,他垂著長睫,蒼白的指尖緩慢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撇著蓋碗里的普洱茶浮沫。
沈西辭坐在他的左側下首,面前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篤、篤、篤。”走廊里傳來了女人的高跟鞋聲。
門被保鏢推開,三嬸走了進來。
哪怕沈家最近因為傅斯寒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三嬸依然維持著她作為名門頂級omega的絕對體面,她穿著暗紫色的絲絨旗袍,肩膀上搭著純白色的水貂毛披肩。
她的頭發盤得一絲不茍,連一根碎發都沒有掉落。
“宴洲,西辭。”
三嬸在沈宴洲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將手里的愛馬仕隨意地擱在身旁,臉上掛著慈愛,目光自然地落在沈宴洲身上。
“這么晚了,怎么突然叫三嬸來?”她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恰到好處的心疼,“聽說你前幾天受了驚嚇,怎么不在醫院里多休養幾天?你這孩子,從小就是太拼命了,沈家的擔子再重,也得顧及自己的身子啊。”
沈宴洲沒有接她的話茬,毫無溫度地注視著面前這個優雅的女人。
三嬸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她端起傭人剛倒上的熱茶,抿了一口,似乎一點也不介意沈宴洲的冷淡。
“三嬸,”沈宴洲終于開了口,嗓音沙啞,“十年前,我爸媽乘坐的游輪在公海發生爆炸,你當時在現場嗎?”
三嬸握著茶盞的手指,沒有絲毫停頓。
她輕輕放下茶杯,眼神蓄起了哀傷:“好端端的,怎么提這個。那場海難是沈家永遠的痛,我當時僥幸撿回了一條命,可是大哥和大嫂卻……唉,宴洲,你大半夜把我叫來,就是為了揭我們沈家這塊舊傷疤?”
“舊傷疤?”沈宴洲微微偏了偏頭。
沈西辭會意,把牛皮紙袋,推到了茶幾中央。
“三嬸,這是過去近一年里,我動用了沈家所有的法務資源,從開曼群島以及瑞士銀行調出來的離岸賬戶流水。另外,還有十年前,沈家旗下貨輪的幾份秘密進出港底單。”
三嬸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那個牛皮紙袋,連拆開看一眼的欲望都沒有。
“西辭啊,”三嬸輕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幾分縱容晚輩胡鬧的無奈,“你是港城頂尖的大律師,應該比我一個婦道人家更清楚,現在外面的造假技術有多高明。幾張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破紙,能說明什么?”
她理了理肩上的水貂毛披肩,語氣依然溫和。
“再說了,就算這些底單和流水是真的,你三叔當年掌管著沈家一部分的外圍生意,他跟什么人合作、走了什么賬,我一個只知道逛街打牌的女人怎么會懂?你三叔已經死了幾年了,你們現在拿著這些死無對證的東西來找我,是不是有些欺負長輩了?”
老狐貍。
把一切推給死去的丈夫,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沈宴洲靠在椅背上,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我父親接手沈家海運的第一天,就立過規矩:沈家的船,只做干凈的遠洋貿易。就算是沉了,也絕不運一兩見不得光的臟東西。”
沈宴洲的聲音極輕,“可是三叔的膽子沒那么大。如果背后沒有你這位名門千金利用娘家的人脈在海關打點,他怎么可能在賴爺的眼皮子底下,吞下那么大一批違禁品?”
三嬸的眼神終于冷了一分,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端出了長輩的威嚴:“宴洲,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你這是在指控我參與走私?證據呢?就憑幾張離岸賬戶的流水,你就想把警署的人叫來抓我?”
“走私的罪名,有律法來定。但殺人的債,必須血償。”
沈宴洲盯著她,眼底起了殺意:“十年前,我父親查到了這批貨,拿到了你們犯罪的底單。他準備大義滅親,將三房徹底踢出沈氏。所以,你為了滅口,在那艘游輪上,讓人按下了機房炸彈的引爆器,對嗎?”
三嬸坐在沙發上,迎著沈宴洲逼人的視線,突然笑出了聲。
“殺人?”三嬸似是聽到了無比荒謬的笑話,她搖了搖頭,“宴洲,你最近真的是太累了。警署當年的結案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是游輪機房老化引發的意外爆炸。你如果非要因為傷心過度,把這種意外強加在我頭上,三嬸也只能受著。”
她站起身,拿起那只鱷魚皮手袋,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宴洲:“看來你今天身體不適,腦子也不太清醒。等你什么時候冷靜下來了,我們再談。這茶太苦了,我喝不慣。”
說著,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那么,如果有人證呢?”
沈宴洲冰冷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成功釘住了三嬸的腳步。
“三嬸,你以為當年在底層機房里做手腳的內線,真的做得天衣無縫嗎?”沈宴洲緩緩站起身,因為身體虛弱,他單手撐了一下桌面,“你以為,跛豪當年真的死在那場海難里了嗎?”
聽到“跛豪”這兩個字,三嬸無懈可擊的背影,終于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僵硬。
“他不僅活得好好的,還在半個月前,親口告訴我。”沈宴洲看著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收緊了絞索,“當年他,親眼看見了你的貼身保鏢,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在游輪起航前進了機房。”
三嬸緩緩轉過身。
那張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臉上,所有的慈愛、無奈和從容,都在這一刻消失得干干凈凈,是被逼到死角后,撕下偽裝的陰冷。
她重新走回沙發前,將鱷魚皮手袋重重地砸在茶幾上。
“跛豪?那個九龍城寨里的爛仔,他的一面之詞,能當法庭上的證詞嗎?”三嬸冷笑了一聲,眼神里透著傲慢的毒辣,“宴洲,你真是太天真了。就算他出來作證,我也可以請全港城最好的律師團,說他是因為仇恨沈家而故意攀咬。你們,定不了我的罪。”
“不過……”
三嬸突然話鋒一轉,她看著沈宴洲那張蒼白,卻像極了他母親的臉,眼底深處涌起壓抑了三十多年的,扭曲到極點的瘋狂和嫉妒。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游輪上到底發生了什么嗎?”
三嬸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她突然前傾身體,死死盯著沈宴洲的眼睛,聲音變得極其輕柔、卻又令人毛骨悚然:
“你以為,我真的是為了那區區幾條走私航線?”
“宴洲,你長著一雙跟你那個低賤的媽,一模一樣的眼睛。”三嬸壓低了聲音,吐出著極其骯臟的詛咒,“就是這雙勾引男人的眼睛,把沈家的男人,全都逼成了神經病!”
“勾引?”沈宴洲慢慢抬起眼,目光越過升騰的茶霧,毫無溫度地刺向三嬸,“三嬸,你的體面呢?”
“體面?哈哈哈……在這種骯臟的沈家,體面是最沒用的東西!”
三嬸站起身,原本優雅端莊的神情逐漸裂開,扭曲的笑意掛在嘴角,讓她看起來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她前傾身體,雙手撐在紫檀木茶幾上,盯著沈宴洲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
“我堂堂名門千金,十八歲就是全港城最受人追捧的頂級omega。我原本是要嫁給你父親沈正勛的!可他呢?他像個被下了降頭的白癡,為了一個出身九龍城寨、滿手血腥的爛仔,拒絕了聯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