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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陰暗的旅館。
這地兒,晚上看的時候還沒什么感覺,白天仔細看了,才發現這里果真像個圍城,不見天日。
路過肉檔時,赤著上身、滿身橫肉的“豬肉榮”正揚著那把生銹的剁骨刀,看見三千萬,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早晨啊!”
“早晨。”三千萬極其自然地抬手打了個招呼,那副懶散隨意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在這里混大的街溜子,完全見不著平日里跪著求歡的卑微樣兒。
“帶朋友食早餐???”豬肉榮渾濁的眼珠子在沈宴洲身上轉了一圈,眼神里帶著驚艷,卻沒敢多看,只是嘿嘿一笑,“今兒這豬腰子不錯,回頭給你留兩個,補補?”
“滾,留著你自己補吧。”三千萬罵了一句,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住了豬肉榮看向沈宴洲的視線,也擋住了路邊濺過來的污水。
“這邊走,小心地滑?!?
穿過幾條掛滿滴水衣服的巷弄,前面豁然開朗。
幾張折疊桌,幾把紅色的塑料凳,十幾籠堆得高高的竹蒸籠冒著白煙,香氣霸道地勾人魂魄。
“九指強”老大夫已經在那里坐著了,翹著二郎腿,用那只少了根手指的手抓著個鳳爪在啃,旁邊坐著的是今早兒那個大嗓門的旅館老板娘,兩人湊在一起,正共用一壺茶。
“這兒!”九指強揮了揮手里的骨頭。
三千萬領著沈宴洲走了過去。
沈宴洲看著那張明顯泛著油光的折疊凳,眉頭皺成了川字。
還沒等他猶豫,三千萬已經抽了幾張粗糙的紙巾,自覺地彎下腰,仔仔細細,里里外外把那張凳子擦了好幾遍,直到確認不會弄臟沈宴洲的褲子,才抬起頭。
“坐吧,不臟了?!鄙蜓缰捱@才坐下。
“阿婆,兩碗滑雞粥,一籠叉燒包,要半肥瘦的?!比f熟練地喊道。
老板娘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端著熱氣騰騰的蒸籠和粥過來了,“嚟啦(來啦)!早就給你們留著呢,剛出爐的,熱乎著呢?!?
三千萬拿起桌上的大碗,倒進滾燙的茶水,將兩副碗筷放進去燙著,動作干凈利落。
沈宴洲手里捧著熱茶,視線穿過裊裊白煙,看向對面的九指強。
“大夫,我弟弟怎么樣了?”
九指強吐掉嘴里的骨頭,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在沈宴洲臉上轉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說:
“放心吧,死不了。麻藥勁兒還沒過,還在后面那屋睡著呢。年輕人嘛,受點皮肉苦算什么,睡一覺就好?!?
聽到沈西辭沒事,沈宴洲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了些。
“倒是你啊,靚仔。”
老板娘在旁邊坐了下來,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老頭子,眼神卻意有所指地瞟向正在給沈宴洲吹涼粥的三千萬。
“你看你這臉色白的,昨晚沒睡好?。俊崩习迥镄Φ靡荒槙崦?,“我就說咱們那床不行,動靜稍微大點就嘎吱嘎吱響,是不是吵著你們了?”
沈宴洲:“……”
“沒……沒有?!?
“嘿嘿。”九指強也跟著壞笑兩聲,眼神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透著股過來人的精明和揶揄:
“靚仔啊,你也別嫌我們這地方破。但這地方養人啊,尤其是養這種知冷知熱的男人。”
他努了努嘴,指著正低頭把叉燒包里最精華的那塊肉挑出來放到沈宴洲碗里的三千萬:
“你看這野仔,乖順得跟只家養的大金毛似的。連擦凳子這種細致活兒都干得出來,我這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
老大夫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三千萬瞪了回去。
老板娘也跟著附和,壓低聲音,一副說悄悄話的架勢,其實聲音大得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靚仔,我話你知,這找男人啊,不能光看外面那些斯斯文文戴眼鏡的,那種大多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三千萬鼓囊囊的胸肌和結實的手臂,笑得見牙不見眼:
“還是得找這種,身板結實,會干,又聽話的。關鍵是……”
老板娘湊近了些,眼神在沈宴洲的領口處瞄了一眼。
“關鍵是,這野慣了的狗一旦認了主,那可是把心窩子都掏給你,疼人都疼到骨頭縫里去了。靚仔,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我……”
沈宴洲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他想反駁,想說他們不過是雇傭關系,可看著碗里那塊堆得冒尖的叉燒肉,話到嘴邊又堵住了。
反正過了今天,他也不會再來這破地方了,解釋什么的,根本沒必要。
“沈生怎么不說話?”九指強還在那兒不知死活地追問,“難不成沈生心里有人了?還是說……看不上咱們這野仔?”
“吃東西都堵不住你們的嘴?”一直沒說話的三千萬突然開了口。
他把兩個熱氣騰騰的燒賣,精準地塞進了九指強和老板娘的嘴里,動作雖然粗魯,但眼神里卻并沒有真的生氣。
“他臉皮薄,性格好。”
“別為難他?!?
“我只是他養的一條狗?!?
三千萬沒再看他們,只專注地盯著沈宴洲,將那碗吹得溫熱的滑雞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們嘴上沒個把門的,說的話別往心里去。”
“這家店的阿婆雖然嘴碎,手藝卻是這九龍城寨里的一絕?!彼ㄆ鹨簧字?,遞到沈宴洲唇邊。
“嘗嘗?這滑雞粥,講究的是個滑字,用的是新鮮宰殺的清遠雞,用姜汁和陳年花雕酒抓腌過,粥底用干貝和豬骨吊的高湯熬了好幾個鐘頭,米粒都熬化了,見水不見米,最是養胃?!?
沈宴洲看著勺子里裹滿了亮晶晶米油的嫩雞肉,賣相雖不如酒店里來得精致,但這股子撲面而來的煙火氣,實在勾人。
他確實餓了,張開嘴,含住了粥。
入口滾燙,卻不至于燙嘴。
粥底綿密順滑,順著喉嚨滑下去時,鮮甜的肉汁在舌尖炸開,雞肉嫩得不可思議,輕輕一抿就化了,完全沒有半點腥氣,只剩滿口的鮮香和淡淡的酒糟味。
沈宴洲原本緊蹙的眉頭,隨著這口暖粥下肚后,舒展了開來。
“怎么樣?”三千萬見他眉眼松動,嘴角也不自覺地勾了起來,又夾起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叉燒包。
“再嘗嘗這個爆漿叉燒,肥瘦三七分,蜜汁用麥芽糖熬的,不像外面的死甜,還帶了點兒焦香?!?
他喂了沈宴洲一口。
軟糯,彈牙,油脂的香氣在口腔里肆意橫行。
“好吃嗎?”男人問道。
“嗯?!鄙蜓缰撄c點頭,伸出舌尖,用嘴舔掉沾在嘴角的醬汁。
男人看著他粉嫩的舌尖卷過唇角,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那張還在細細咀嚼的嘴,放在膝蓋上的大手死死攥緊了褲管,低聲道:
“好吃……就多吃點?!?
***
回到那間看起來不怎么靠譜的黑診所時,沈西辭已經醒了。
麻藥勁兒退得干凈,那種骨頭縫里鉆出來的疼,讓他那張平日里養尊處優的臉,慘白得不見一點兒血色。
聽見推門聲,他費力地轉過頭。
“哥……”他喉嚨發緊,瞬間紅了眼,淚水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別動?!鄙蜓缰迬撞娇邕^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三千萬沒進屋,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漆黑的狼眼,緊緊盯著沈宴洲按住沈西辭的那雙手上。
“哥,對不起,還要你親自來這種臟地方撈我……”
“先別說這個。”沈宴洲在他床邊的破木椅上坐下。
“西辭,你做事向來謹慎。怎么會被霍天這種爛人輕易套了麻袋?”
“我……”沈西辭眼神閃躲了一下。
“看著我,前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沈宴洲追問。
沈西辭咬著蒼白的嘴唇,慢吞吞開口:
“前天晚上……給你打完電話后,我心情不太好,喝了點酒。”
“后來在走廊上,我碰到了傅斯寒。”
“傅斯寒?”沈宴洲眉頭微蹙,“他去酒吧不會是見沈修明吧?”
“嗯,當時我找不到沈修明,他又說他知道那個蠢貨在那兒。”沈西辭攥緊了身下的草席,“但是當時我實在不想跟他糾纏,沒理他,就從后門離開,想出去透透氣?!?
“誰知道剛出后門,就被人從后面捂住了嘴。那群人下手很黑,動作很快,顯然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的?!?
沈西辭抬起頭,“我本來以為是傅斯寒干的,直到被拖進地下室,看到了霍天,我才反應過來?!?
“哥,傅斯寒和霍天,他們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一個在明面上激怒我,逼我落單,一個在暗處動手?”
“未必是串通?!鄙蜓缰蕹亮似?,“傅斯寒想要航線,霍天也想要。”
“可是哥,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沈西辭急切地抓住沈宴洲的手臂,“我前晚雖然喝多了,但我帶去的四個保鏢都是跟了我好幾年的老人,我在后巷出事,前后不過幾分鐘,他們怎么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甚至……直到我被帶走,都沒有一個人跟上來?!?
沈宴洲聞言,緩緩站起身,“其實,不僅是你的保鏢?!?
“昨晚我接到勒索電話是下午,孤身進城寨是晚上十點,我出發前就聯系了沈家的保安隊,但是到現在他們都沒個蹤影?!?
“而我的手機,給沈家的安保隊打過去,都是空號狀態。”
沈西辭后背滲出一層冷汗:“哥,你是說……”
“家里,有鬼?!鄙蜓缰尥鲁鲞@四個字,“而且是只大鬼,那家伙甚至截斷了我的求救信號,按住整個安保部不動,甚至……”
“甚至故意拖延時間,恐怕這個人是想借霍天的刀,把我們兄弟倆一起埋在這九龍城寨的爛泥里?!?
沈宴洲簽的那份轉讓合同只是個幌子,霍天要的是航線,而那個藏在沈家背后的“鬼”,要的是我們的命。
“而且你不覺得這一幕很像嗎?”
“哥,你說的是爸媽……?”
“沒錯,當時他們在公海發出了求救信號,足有四個小時,卻無人救援?!鄙蜓缰藁氐?。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沈西辭慌了,掙扎著要坐起來,“哥,我們得趕緊走!這里不安全,我們回半山,回公司去查……”
“暫時,先不回去?!?
沈宴洲按住他,“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我們在明,鬼在暗,而且現在是八號風球來的時候,你忘了爺爺之前說過什么?”
如果不算還在海面上醞釀的九號風球,這已經是這座城市能承受的極限。全港停擺,渡輪停航,警力真空。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港島名利場里,老一輩的江湖人都心照不宣,這種連流浪狗都不敢出門的暴風雨夜,是最好的“殺人夜”。
所有的慘叫都會被雷聲掩蓋,所有的血跡都會被雨水沖刷。
“那哥,我們現在該怎么辦?”沈西辭問道。
“先留下來,住幾天。等臺風過去,你在這里把傷養好后,我們再回去,既然他們想讓我們死在城寨里,那我們就先如他們所愿?!?
“從現在開始,切斷一切對外的聯系。”沈宴洲嘴角勾起殘忍的笑,如同賭徒即將梭。哈時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