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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所有人都在才更該說清楚?!?
沉昭在她對面坐下。
“府中之人見我時常過來,又知道父親待你親厚,自然容易生出誤會。今日若不糾正,等孩子出生以后,這個稱呼便會漸漸坐實?!?
玉娘垂眸望向掌心的小履。
“你說得對。”
沉昭看了她片刻,抬手替她將垂落在頰邊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后。
“我愿意護著他,與他是不是沉家的孩子無關?!?
玉娘的手指在小履上蜷了一下。她將東西放回漆盤,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身前。
“阿昭,謝謝你?!?
沉昭低頭看著她,手掌落在她背上,安撫似的撫了兩下。
“你不必為這個謝我?!?
他將漆盤中被碰歪的一雙小履擺正,指尖在柔軟的鞋面上停了停。
“這是我們從一開始便說好的,不是么?”
當日傍晚,沉止戈將沉昭叫進了書房。
房門合上后,他并未立即開口,只將手邊的軍報看完,提筆批下幾行字,才抬眼看向站在案前的兒子。
“聽說你今日在阿玉院中發了話?!?
“是?!?
“還說自己是那孩子的義父?!?
沉昭道:“阿玉昨日問過我,我答應了?!?
沉止戈將筆擱回硯旁:“孩子的父親是誰,你清楚么?”
“清楚。”沉昭迎著父親的目光,“是波斯的次王子,曼蘇爾。”
沉止戈雖已隱約猜到,聽他親口確認,眉間仍掠過一絲異色。
一個遠在呼羅珊、正在爭奪哈里發王位的波斯王子,一個身懷其子的大晉郡主,再加上自己這個執意要做義父的兒子。
哦,不對。
或許還得算上那個去而復返的門下侍郎,以及那道來得蹊蹺的圣旨背后,高坐長安的當朝天子。
沉止戈想著想著有些發愁。
亂。實在是太亂了。
這關系當真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他領兵多年,再紛雜的戰局也總能理出個頭緒,唯獨眼前這樁事,關系繞得比北庭的軍報還要難解。
偏偏自己的兒子還頭也不回地扎了進去,別說抽身了,如今連旁人的孩子都認下了。
沉止戈看著案前神色坦然的沉昭,忽然覺得,自己活了這大半輩子,也算是開了眼。
他如今只盼這團亂麻別越扯越大,最后將整個鎮北王府也一并拖下水。
“阿玉準備如何同孩子說?”
“如實相告?!背琳训溃八淮蛩汶[去曼蘇爾的身份,更不會讓孩子誤認我作生父。等他長大一些,她會親口告訴他,他的阿耶是誰?!?
沉止戈點了點頭,向旁邊的座椅示意。
沉昭坐下后,他才繼續道:“既然如此,你這個義父便只是義父?”
“是?!?
沉止戈這才微微放心:“孩子不會入沉氏族譜,也不能借鎮北王府的名義立身。今日府里有人稱他小世孫,你出面糾正是對的?!?
沉昭點頭道:“我有分寸?!?
沉止戈靠向椅背,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血脈與名分,你既然都想清楚了,那我再問你一句——這孩子與你毫無血緣,往后的教養、庇護,乃至他將來惹出的麻煩,你也都愿意承擔?”
“我既然答應了,便不會只擔一個稱呼?!?
沉止戈望著他,半晌沒有出聲。
最終,他只抬手取過案上的另一封軍報。
“你想清楚了便好?!?
沉昭起身告退,走到門邊時,沉止戈又叫住了他。
“父親還有話要說?”
沉止戈展開軍報,淡淡道:“你與阿玉之間的事,今日我暫且不問??赡銊e忘了,你不只是沉昭,還是鎮北王世子。有些選擇可以由著自己的心意,有些不能。”
沉昭與父親對視片刻,沒有為自己辯解。
“我知道?!?
他轉身推開書房的門。寒風裹著細碎的雪粒迎面撲來,廊下的燈火也隨之晃了一下。
沉昭踏入風雪中,腳步未停。
數日后的夜里,一輪明月高懸在庭州城上,清輝鋪滿庭院。檐角尚未消融的積雪映著月色,四下亮得近乎透明,連廊柱投下的影子也清晰分明。
沉昭剛從前院回來,尚未更衣,門外便響起了叩門聲。
他拉開房門,看見玉娘披著一件藕荷色斗篷,站在廊下,懷中還抱著一只窄長的木匣。
她今日只作家常打扮,長發松松綰起,鬢邊簪著一支素玉釵,臉上也未施多少脂粉。月光從檐外斜落下來,清輝在她面上流轉,映得肌膚瑩潤如玉,眉眼澄澈。唯有眼尾浮著一縷若有似無的媚意,恍若月里嫦娥,清絕之中又藏著幾分動人心魄的艷色。
沉昭望著她,一時竟有些失神。
直到目光落到她懷中那只熟悉的木匣,他才回過神來。
夜風穿過長廊,卷起玉娘斗篷的一角。沉昭向前半步,側身替她擋住風口,眉心隨之蹙起。
“怎么這時候過來了?”
“我有件事……”玉娘垂下眼,抱著木匣的手指悄然收緊,“想請你幫忙?!?
沉昭只當她遇上了什么難處,并未留意她話里的遲疑。他扶住她的手臂,將人帶進屋內,隨手合上房門。
玉娘解下斗篷,沉昭伸手接過,掛在屏風旁,回身替她拂去鬢邊沾著的一點寒濕。
“外面冷,怎么不讓人來叫我?”
玉娘沒有回答,只將木匣放在案上。匣蓋打開,暗紅色軟絹之間,那件熟悉的牙器靜靜躺著。
沉昭看到,原本要替她斟茶的手頓了頓,卻還是問道:“怎么忽然將它帶來?”
玉娘臉頰漸漸泛起薄紅。她似乎仍有些難以啟齒,躊躇了半晌,指尖才輕輕攥住他的袖口。
“我方才說的幫忙……不是旁的事?!?
沉昭望著她泛紅的耳尖,終于明白過來。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阿玉,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深更半夜,獨自抱著這種東西來到他的房中。
他真是要再一次對她刮目相看了。
玉娘紅著臉點了點頭。
沉昭的視線落向匣中。那件牙器端端正正地擺在那里,溫潤的骨色被燈火映出一層曖昧的暖光。
他看了片刻,忽然問道:“這東西……除了你我,可還有旁人見過?”
玉娘察覺到異樣,抬眼望向他。
沉昭恰好背對著燈,眉眼落在暗處的陰影里,神色隱晦得看不分明。
可他越是平靜,她心里便越覺不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
“顧琇見過?!?
屋內一片寂靜,沉昭面上沒什么變化,只是落在牙器上的目光遲遲沒有移開。
玉娘心里咯噔一下。
這太反常了。
這萬萬不該是阿昭聽到這些話后該有的反應。
“什么時候?”
“離開庭州以后,在驛館里。”
這一次,她回答得格外謹慎,不敢再有半點隱瞞。
“我整理行囊時,不慎將它掉了出來,被他撞見。他那時覺得形制有些奇怪,便盤問了我幾句?!?
“你如何回答的?”
“我只說自己也不知道,是從胡地得來的?!?
沉昭垂眼看著匣中之物,神色仍隱在燈影里。
“后來呢?”
玉娘停了下來,悄悄覷了一眼他的臉色,卻什么也看不出來。
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后來,他想用它……替我紓解?!?
沉昭壓在案沿的手掌驟然收緊。
玉娘心口也隨之一緊,卻還是將剩下的話說了出來。
“我沒有推開他。”
炭盆中爆開一聲細響。
沉昭沉默許久,才問:“是你自己愿意的?”
“開始不是?!庇衲锫曇粼絹碓降停暗髞怼闶恰!?
沉昭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恢復平靜,只是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些。
“后來呢?”
“沒有后來?!庇衲锏?,“自那以后,我與他再沒有發生過什么?!?
沉昭看著她,看了許久,看得玉娘心里發毛。
玉娘抿了抿唇。
“你介意么?”
“介意?!?
他答得毫不遲疑。
玉娘怔住,指尖顫了顫,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沉昭看見了,卻只移開視線,低聲道:“我若說不介意,才是在騙你。”
“我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大度。想到你們那晚可能發生的一切,我也會嫉妒,也會不甘。”
玉娘垂下眼,腳下又悄悄退了一步。
沉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又想逃開?!?
玉娘眼睫顫了顫:“我沒有……”
沉昭定定地看著她,眼底壓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痛意。
“阿玉,你不能每一次都這樣把我丟下?!?
玉娘呼吸一滯。
這句話正中她心底最不愿觸碰的隱痛。她的腳步就此停住,再也無法若無其事地轉身離去。
沉昭握著她仍舊沒有松手,目光轉向案上那只敞開的木匣。
“所以,你今晚帶著它來找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
玉娘臉上熱意更甚,被他逼得無所遁形,終于脫口而出:
“我想要你!”
沉昭的動作倏然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