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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只覺得暗無天日。
更可怕的是,長安的老師們個個極有原則,嚴厲得近乎不近人情。唯獨騎射因是父親親自教,她偶爾還能撒嬌賣癡蒙混過幾次考校。至于其他科目,考核都既嚴且密,稍有懈怠便要重學補考。
兩年下來,愣是將她養(yǎng)出幾分高門女郎的模樣,至少從外表看是這樣。
這日,宮中因安西邊將回京述職,特意在飛霜殿設宴接風。
因安西節(jié)度使顧衡與顏征多次并肩作戰(zhàn),于戰(zhàn)場上惺惺相惜,關系極好,后來更結拜成了異姓兄弟。這回入京,顧衡特意上書,請孝仁帝允顏征攜女兒一道赴宴。
他心里其實另有打算。
自顏征返京后,顧衡便時常悵然若失,總覺得人生平白少了一大知己。再沒人能與他在排兵布陣上如此心意相通,以至于如今再打起仗來,總不如從前順遂。
這次回長安,見到顏征的女兒,他心里忽然冒出個念頭:這小女郎未免也生得太漂亮了些,又是顏征的孩子,兩家若能親上加親,豈非再好不過?
雖然顧衡對自己兒子也算不上多了解。梁夫人不愿隨他去安西,總覺得邊地不穩(wěn),條件也艱苦,孩子還是留在長安教養(yǎng)更妥當,他對此倒也理解。
不過,顧琇平日瞧著懂事知禮,小小年紀便頗有幾分少年老成,幾位課業(yè)先生也對他贊不絕口,都說以他的資質,將來無論入國子學還是崇文館,皆是當之無愧的頭名。
想來應當是不差的。
況且,顧衡暗自琢磨,自己也算一表人才,氣宇軒昂,梁夫人又是個端莊秀麗的高門娘子,顧琇再怎么樣,也不可能長歪成一個丑八怪吧。
綜上所言,顧衡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甚妙,堪稱天才。
顏征卻有些苦惱。
玉娘如今不過七歲,他白日里要在武德殿教導皇子騎射武藝,哪有功夫再折返回府接她赴宴。家中又無近親長輩可以照應,他實在不放心讓這樣一個小女郎獨自從顏府一路來到大明宮。
思來想去,顏征只得向君王告罪,請求今日暫且將女兒一道帶入宮中。
孝仁帝見他如此,感他一片拳拳愛女之心,便笑著允了。
玉娘頭一回來宮中。雖已被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要守禮數(shù),不許惹是生非,可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心里的好奇怎么也壓不住。
大明宮可是天下第一宮闕,萬國來朝之地。
她早聽說宮中殿宇巍峨,亭臺樓閣連綿如云,氣象萬千,瑞宇千條,如今終于有機會親眼看看,她自然激動得緊,連走路時眼睛都忍不住四處打望。
待父親離去后,玉娘便獨自在太液池邊的園囿里打轉。
春風輕暖,花木扶疏,她邊走邊張望。沒一會兒,忽然瞧見墻角一塊大青石旁,伏著個矮墩墩的小背影,正埋頭在那里挖啊挖,白色衣擺已經蹭了不少泥土。
呀!好奇怪,怎么這里還有這樣小的小孩子?玉娘心想。
當然,她渾然不覺自己也是個小孩子,在她心里只有比自己小的小孩子和比自己大的大人。
待走近些,她才發(fā)現(xiàn),這孩子穿著不俗。象牙白的織錦袍子上隱隱浮著暗紋,料子精細華貴,恐怕身份并不一般。
但他身邊怎么沒有大人照看,玉娘還是覺得奇怪。
“你在干什么?”她站在他背后突然出聲問道。
小小的一團被嚇得一抖,手里的樹枝“啪嗒”掉在地上。他轉過頭,露出沾著土也能看出異常可愛的小臉,委委屈屈地望著玉娘,扁著小嘴說:“母親給我的長命縷不見了,我在找它。”
玉娘不由疑惑:“你怎么不叫宮人幫你找?”
那張還帶著些嬰兒肥的小臉上露出難過神色,小聲道:“侍女姐姐說這不是什么重要東西,就是丟了也不打緊,她過兩日再編一條一樣的給我。”
玉娘微微一怔,見他年紀雖小,尚帶稚氣,可說話條理分明,吐字清楚,想來應當是魏瑾或魏珂兩位皇子之一。
只是他們年歲相近,一時倒不好分辨。
啊,不對。
玉娘恍然想到,兩年前父親曾有一日歸家,眉宇間隱帶憂色。她追問緣由時,父親只嘆了一聲,說宮中一位圣眷頗隆的妃嬪因故香消玉殞,只留下兩個年幼皇子,自此失了母親,又遭旁人忌憚,往后恐怕難得安穩(wěn)。
如此珍重母親贈予之物,且身為皇子,宮人竟也敢這般敷衍怠慢……
“你是魏瑾?”玉娘脫口而出。
魏瑾奇怪地看她一眼,原來這人并不認識自己,那為什么要來嚇他。
“咳——”玉娘掩飾性地輕咳一聲,又悄悄瞟了他一眼,見他并未因自己未行尊稱而生氣,這才放下心來。
還好沒惹事。
她繼續(xù)問道:“這池苑這么大,你要尋到何時才能找到?”
魏瑾眨了眨眼,認真回道:“應當不用尋遍整個園子。我記得昨日只來過這里,多半是掉進什么石縫里了。”
“啊!”玉娘聽完覺得頗有道理,主動地說,“那我?guī)湍阋黄鹫野伞!?
是的,顏如玉是一個熱心民眾。顏征向來教導她【見弱不欺,見危相助】,這一刻她要貫徹這個人生信條!
畢竟,魏瑾現(xiàn)在看上去又弱又危,真是被幫扶的完美對象。
“真的嗎?”魏瑾眼睛一下亮了起來,“太好了!”
她不僅生得特別好看,人也這么好。魏瑾心中羞澀地想。
于是兩人一起在墻邊摸索起來。仗著年紀小、身子軟,把這附近的假山巨石縫都仔仔細細翻了個遍。
終于在一處狹窄石隙間,找到了那條遺失的長命縷。
“謝謝你——”魏瑾抱著失而復得的長命縷,仰頭對她露出一個異常燦爛的笑容。
玉娘拍了拍沾滿土的小手,頗為豪氣地一揮:“區(qū)區(qū)小事,何足掛齒。”
她溜去酒肆看胡姬跳舞的時候,常常看到一些游俠劍客這么對人說,今日終于輪到自己了。
……應當沒用錯吧?玉娘暗自思忖。
“你要去我那里玩嗎?”魏瑾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
看著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玉娘想了想,還是說:“這不行,我是隨父親來參加宮宴的,答應了在這里等他。若是跟你走了,一會兒耶耶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魏瑾眼里的光頓時黯淡幾分,他抱著長命縷,小聲應了一句,失落地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