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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肉,純劇情,小孩子階段)
顏如玉的父親顏征,出身并不顯赫,卻偏偏是個橫空出世的人物。少年成名,驍勇善戰,謀略與膽識皆異于常人,自初入軍中那日起,凡見過他的人無不驚嘆其天資卓絕,皆道此人是千年難遇的將才。
而顏征也確實未曾辜負世人的期待。征戰數十載,大大小小百余場戰役,竟無一敗績。
彼時,大晉在位的君王是孝仁帝。這是位仁厚有余,剛斷不足的帝王。因此朝堂之上黨爭激烈,各方勢力彼此傾軋,軍政之事亦難齊心。
北庭與安西乃大晉西境門戶,疆域遼闊,卻常年受吐蕃、突厥與波斯侵擾,邊境烽煙不斷。兩地都護府并非無能之輩,無論北庭大都護沉止戈,還是安西節度使顧衡,皆是有見識、有決斷之人。二人深知,若只一味防守,邊患永無止息,唯有主動出擊,將敵人真正打痛,方能換得長久安寧。
偏偏朝堂掣肘太多。每當大軍欲乘勝追擊,軍需糧草卻遲遲不到。戍備軍方才占據優勢,朝中又有人以勞民傷財為由急令收兵。
久而久之,邊境陷入一種僵局——敵來則守,敵退則止。
轉折點出現在景安十年。
波斯積蓄多年,兵力強盛,終于露出東擴之勢。西境侵擾愈發頻繁,軍隊進退有序,糧草輜重俱全,與從前的游騎竊擾截然不同。數座位于北庭西緣,作為緩沖地帶的城池接連失守,北庭都護府漸漸獨木難支。
無奈之下,沉止戈只得向長安求援。也正是這時,顏征奉命出京,授鎮軍大將軍兼北庭節度使,率軍馳援西境,與鎮北王共同守邊。
在顏征攜妻子安璇璣,幼子顏如松來到北庭都護府庭州的第二年,夫妻二人便有了玉娘。
北地苦寒,生活條件也遠不及長安,可這一胎卻異常安穩,玉娘幾乎未曾折騰過母親,好似知道輪臺艱苦,不愿母親受罪。
安璇璣懷胎七月時,波斯又起異動,暗中窺伺怛羅斯,意欲徹底掌控此地。怛羅斯乃西域最前沿的重要關隘,扼絲路要道,既是北庭與安西之間的重要支點,也是抵御西境諸敵的緩沖之地,其軍事位置舉足輕重。
顏征不得不親率兵馬遠赴西境。待安璇璣臨盆之際,他方才日夜兼程趕回庭州。
彼時風雪未歇,分明在長安已至立夏,此地卻依舊凜氣侵骨。
顏征披著滿身寒意推門而入時,恰好聽見嬰孩第一聲啼哭。他罕見地怔在了原地,仿佛那一聲啼哭,正是在歡迎父親歸家。
也正因如此,比起長子顏如松,顏征總要更偏疼這個女兒幾分。
顏如松沒什么意見,反正妹妹生得這樣可愛,他自己也喜歡得緊。他從沒見過這么討喜的小娃,每個來家里拜訪的人都要夸他妹妹,順帶再夸夸自己這個哥哥,這讓他十分受用,與有榮焉。
只可惜好景不長,一年后母親病重離世。
顏如松下定決心往后一定要加倍努力,將來保護父親與妹妹。
當然,這份雄心壯志并不長久,不過一個月,他就放棄了。
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而課業與習武又實在太苦,讓人很難堅持。
待顏如松再長大些,玉娘堪堪會走,他就迫不及待地牽著妹妹四處炫耀。
哼,整個庭州只有他有這么可愛的妹妹。別人要么沒有妹妹,要么沒他妹妹生得可愛。
于是,玉娘尚在懵懂的年紀,便已認下許多哥哥姐姐。當然,她最熟的還是沉昭,畢竟兩家大人往來密切。
與長安的精致繁華不同,庭州雖也分內外雙城,卻更顯邊塞風貌。建筑多以夯土筑成,厚重堅實,城門覆鐵,處處透著軍事重鎮的森嚴氣息。
不過與此同時,這里又是絲路重鎮。市坊里商旅云集,各國語言口音混雜交錯。漢商、粟特胡、波斯商人、突厥、回鶻人往來不絕,總能見到駝隊緩緩穿過長街,帶來中原難得一見的奇珍異物。
或許也正因如此,玉娘后來回到長安,才格外喜歡逛夕市。那些琉璃器、香料、異域織毯與寶石,總讓她莫名覺得親切,像是隱隱與記憶深處那個風沙與酒香交織的庭州遙遙呼應。
玉娘對這些稀奇東西實在好奇得緊,可惜年紀太小,父親從不準她單獨出門,于是她總纏著哥哥或沉昭帶自己出去。
顏如松覺得若是被父親發現自己偷偷帶妹妹亂跑,多半免不了一頓胖揍。于是他十分機靈地提議,自己負責打掩護,沉昭帶她出去。
玉娘覺得很有道理。
好吧,其實她也不知道有什么道理,她還太小了。只是既然哥哥這么說,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后來,帶玉娘出門玩這件事,就由沉昭全權負責了。
兩人幾乎逛遍了庭州市坊。在胡市長街見識了稀奇的琉璃器與波斯的香料;在酒肆里瞧過焉耆舞姬踏鼓而舞,裙裾飛揚;也聽過龜茲樂工吹著篳篥、撥弄琵琶,樂聲高亢清越。空氣里總混雜著烤羊肉、胡餅、葡萄酒與異域香料的氣味,熱鬧得仿佛永不會停歇。
叁歲那年,玉娘在生辰那日問沉昭要了一顆會發光的琉璃珠,沉昭欣然應允,玉娘美滋滋地一路捧著回家;
四歲那年,玉娘拉著滿面羞慚的沉昭跑去胡市,仗著自己戰無不勝的可愛臉蛋,軟聲央求粟特商人讓她騎一騎駱駝。
最后真的如愿以償。
小女郎戰戰兢兢地摸著那軟綿綿的駝峰,既驚喜又害怕。
五歲那年,沉昭真的笑不出來了。玉娘看上一張斑斕明艷的手工波斯地毯,又厚又重,年僅八歲的沉昭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扛到顏家門口,抬頭卻發現始作俑者早已歡天喜地跑去找父親炫耀了……
少年時的記憶,總是格外青澀而明亮。即使隔了許多年,再想起來時,也總會不自覺帶上幾分笑意。
也是這一年秋天,顏征舊傷復發。
那些年在戰場上留下的暗傷,終究還是一點點反噬了身體。年輕時尚能強撐,可如今年歲漸長,又經年奔波于北庭與安西,終于再難支撐留在前線。他不想兩個年幼的孩子在失去母親后,再失去父親。于是顏征上書請求君王,讓自己返京。
此時在位的仍是孝仁帝,他的確是位表里如一的仁君。看到這封聲淚泣下,情真意切的奏疏,又念及他一身戰功和膝下那兩個尚在始齔,懵懂未開的孩子,終是嘆息一聲,允了他的奏請。
歸京之期定在立秋,那時北庭雖已有涼意,草木漸衰,卻還不至于風雪封路,寸步難行。
叁人依依不舍地告別。
沉昭心頭憋了整整一月的氣,頃刻間煙消云散,只余下對這個玉雪可愛的小妹妹滿心不舍。
可離別終究會來,長風漸起之時,顏家如期而行。
庭州到長安實在太遠,一行車馬足足走了一個秋天,才終于抵達長安。
孝仁帝感念顏征多年鎮守邊境之功——當然,更重要的是此人實在忠心得很。既不結黨營私,也從不摻和朝堂傾軋,只老老實實在外面打仗救急。
因此,即便朝中反對之聲不小,孝仁帝仍力排眾議,擢封其為輔國大將軍、上柱國、左衛上將軍,并兼授皇子武藝。
顏征領旨謝恩。
一家人也終于重新搬回了顏家在長安的舊宅。
不過,“舊宅”二字,也只對顏征與顏如松而言。玉娘生于庭州,長于北地,對她來說,這里處處陌生,倒更像是一座新宅。
玉娘很快就將和沉昭分別的悲傷拋之腦后,畢竟長安的坊市、街巷、人聲與繁華,一切都新鮮得緊。
她每日一睜眼,想的便是今日去哪里玩,玩什么。整個人上躥下跳,東奔西走,樂不思蜀。
不過,長安也有一點不好,就是她的課業變多了。
從前在庭州,她每日除了玩便是玩,至多父親與哥哥興致來了,教她認幾個字,說些軼聞趣事。可到了長安,一切都不同了。詩書文墨、音律雅藝、禮儀形體、騎射功夫,她樣樣都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