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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回到房中,懶懶得躺到床上,身子實在疲憊,她欲要再補會兒覺。
快要入眠之際,玉娘額心忽然掠過一抹金光。
轉眼間,她竟立在一片空茫無垠的水面之上,舉目望去,水天連成一色,遠處薄霧漫漫,渺渺然望不見盡頭。她小心翼翼往前踏出一步,腳下漾開圈圈漣漪,身形卻虛浮凌波,半點也不往下沉。
玉娘心頭微怔,倏然恍悟——此地并非現世,原是入了幻境。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只覺這片水境廣袤無邊,無論怎么走都似困在原地,無從離去。正暗自喪氣時,隱隱約約望見前方有一方白玉臺。移步走近,臺上靜靜擱著一物,赫然是母親遺留給她的那本《陰陽淬玉訣》。
玉娘要被氣笑了。心中了然:看來這幻境,非要她修習此法,才肯放她脫身。
無可奈何,只得認命。她靜坐玉臺之上,依著口訣潛心修煉。
磕磕絆絆練完第一章首節,周遭迷蒙霧氣竟悄然散去幾分,天地間景致也漸漸凝實,不再似先前那般鏡花水月、虛無縹緲。
玉娘心底暗暗驚異,正思忖何時方能脫身,陡然間眼前一片白光席卷而來,將她整個人盡數吞沒。
她猛地自床上坐起,環顧四周,入目還是熟悉的陳設擺件。
竟是回來了。玉娘心中大喜,便要去外頭確認下。
剛一落腳,只覺四肢百骸、小腹間的酸軟疲乏盡數消解,通體舒暢,身形竟比平日還要輕靈幾分。
她心頭訝然,方才那果然并非夢境,那本功法,竟當真能淬身煉體,裨益女子。
她行至外間,清瑤見了她,含笑上前問道:“娘子醒了?”
玉娘聞聲又是一怔,心底泛起幾分茫然難辨。難不成自己竟當真睡過去了?方才那片水境、修習的功法,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南柯一夢?一時間思緒紛亂,愈顯恍惚不定。
她略一躊躇,輕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約莫一個時辰光景。”清瑤柔聲應著,又問,“娘子可要傳午膳?”
玉娘輕輕擺手,只道腹中不餓。
她滿腹心事回到內室,斜靠于窗前軟榻,蹙眉沉吟前因后果,只覺心緒紛亂,越發琢磨不透。
正兀自思忖間,玉娘額心倏忽又是金光乍現,眼前景致瞬變,竟再度置身那片茫茫水境之中。
她依著方才的記憶試著來去往復,片刻功夫,果然又回到自己房中。
至此,玉娘心中再無疑慮,已然確定那番際遇絕非幻夢。
她暗自思忖,這《陰陽淬玉訣》既是母親遺物,眼下看來并無害處,反倒能滋養身形、舒緩體虛乏累。
倒不如暫且安心修習,想來也無大礙。
冬至過后數日,宮中例開家眷探視之制,允后宮嬪妃親人入宮省親。
顧家嫡女顧穎兩年前入選進宮,如今已封德妃,梁夫人自然也遞了謁見牌子,準備入宮探望女兒。
含章殿內,暖爐燃著沉水香,煙氣裊裊漫過雕梁。一位華服麗人端坐上首,身形端正氣度雍容,只眉宇間隱隱縈繞著焦灼期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玉釧,似是在等候什么人。
“啟稟德妃殿下,梁老夫人到了。” 宮娥斂衽垂首,輕聲通傳,腳步輕緩不敢驚擾。
話音剛落,一位儀容端莊、保養得宜的中年婦人走進殿中,屈膝便要向座上之人行跪拜大禮。
顧穎連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免了這套繁瑣宮禮。
扶梁夫人落座后,殿內閑雜宮人皆被屏退,母女二人敘起家常來。
聊了片刻顧穎宮中起居近況,梁夫人面上笑意漸斂,眉間攏起愁緒,提起現下暫居藏春院的梁如意:“你表妹如今懷了你弟弟的骨肉,已有三月半的身孕,可懷瑜偏偏鐵了心不肯給她名分,甚至還說等孩子降生,便要將她遠遠送去鄉間莊子安置。唉,我瞧著實在心疼,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解。”
“懷瑜素來明理穩重,怎會這般行事,簡直像是鬼迷心竅了。”顧穎蹙眉不解。
“可不是嘛!” 梁夫人嘆著氣感慨,“自打娶了那顏家女,他整個人都變了樣。顏氏嫁入我們顧家已兩年有余,遲遲未有子嗣,如意偏偏在這時有了身孕,本是天大的喜事,那顏氏卻半點不肯體諒,同你弟弟大鬧一場,而后更是賭氣分房而居。她占著正屋,你弟弟反倒搬去了廂房,實在氣得人心里發堵。”
梁夫人稍稍平復心緒,悄悄覷了眼女兒的神色,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的試探,滿心期盼望著她:“如意自小與你一同長大,情分非比尋常。說句心里話,這件事里我覺得最對不住的就是她。如今我也是走投無路,不知殿下能否出面,給她一個正經體面的名分?”
顧穎面上浮起一抹苦澀,輕嘆道:“母親有所不知,我入宮后位份雖攀升得快,不過是陛下看在父親與兄長的情面罷了。實則一年到頭,我也難得能見上陛下幾面。”
聞聽此言,梁夫人不由面上訕訕,只訥訥道:“那確是有些難為了。”
顧穎垂眸撫過衣袖上的金絲纏枝繡花,神色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諷。
何止是她,這整座皇宮皆是如此。陛下素來淡漠寡情,對六宮妃嬪興致缺缺,瞧著仿似從不為女子動情。
可顧穎心底清楚,并非如此。
她曾在壽安宮遠遠看見另一副模樣的帝王,那般小心翼翼、呵護備至,將一人捧在掌心珍視入骨,全然不是平日里冷淡疏離的模樣。
然而那人卻是她的弟妹——顏如玉。
念頭一閃而過,顧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隨即換上溫和的神色,握住梁夫人的手,沉聲道:“話雖如此,還請母親放心,我與如意自幼相識,情同姐妹,當初我原還盼著她能做我顧家婦,只可惜二人終究有緣無分。如今她受了委屈,我斷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此事容我慢慢思慮籌謀,定會想辦法幫她。”
梁夫人喜出望外,連忙起身代梁如意向顧穎道謝,眉宇間愁緒盡散,高高興興歸家去了。
轉瞬臘盡歲闌,不覺便入了歲末年關。
今年元日的光景,和去年全然不同。玉娘早在除夕前三日就回了顏府,陪著兄嫂一同守歲。三人圍爐閑話、宴飲辭年,比往歲冷清時日熱鬧了不少。
府中還添了一樁喜事,嫂嫂鄭觀月懷了身孕,正好趕在年節里,算是給新歲討了個上好吉兆。
到了正月初三,玉娘便去找了聞瀾,二人相伴出游,逛市井夜市,賞歲初繁華風物,很是舒心快意。
及至立春,安穩平淡的日子忽然起了波瀾。
德妃遣內侍去往將軍府,傳召玉娘入宮敘話。
玉娘接到傳喚滿心詫異。她與這位大姑素未謀面,并不相識,不知對方為何忽然特意召自己入宮閑話。雖心下疑惑,卻也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飾,隨宮人一同入宮。
步入殿中,只見上首端坐一位宮裝美人,面容端麗,眉眼間與顧琇有幾分肖似。玉娘心中了然,想來她便是顧琇的親姐、現任含章殿主人,德妃顧穎。
德妃亦端詳著來人。看得出來她來得匆忙,只簡單穿了身釉藍色撒銀大袖衫,下著淺杏色襦裙,臂間挽著同色披帛。明明是頗為家常的裝束,但她走入殿中時只覺得體態風流裊娜,娉婷多姿。待走近看,那上衣愈發襯得她容顏皎皎,膚光勝雪,恍若月華初臨,清艷絕塵。
嗬,倒比自己更像這宮殿的主人。德妃心底冷笑一聲。
玉娘斂衽躬身,規規矩矩行了大禮:“臣婦參見德妃殿下,殿下萬安。”
德妃淡淡抬手,語氣平緩:“免禮,起身落座吧。”
玉娘甫一坐定,便聽上首人聲沉冷威儀:“弟妹,我聽說你近日同懷瑜生出些齟齬,鬧得不小?”
玉娘心頭猛地一沉,已然明了:原是來者不善。她壓下心緒,恭謹作答:“回殿下,臣婦與夫君性情相悖,終究不是同路人。”
“是嗎?” 德妃語調微涼,帶著幾分審視,“我倒聽聞,是你嫉妒心重,容不下梁家表妹?”
聞聽此言,玉娘心底也生出幾分氣來,卻依舊按捺性子,回稟道:“殿下興許不知,此事內里曲折頗多,梁姑娘一事只是引線,并非根本緣由。”
上首之人顯然無意深究其中情由,只語氣愈發冷淡,隱隱以禮法相壓:“縱有緣由,便可以不顧倫常、輕慢夫君?女子當守女誡閨訓,怎可因一己妒意與丈夫置氣分房、冷待夫君?自身久無子嗣,反倒苛待旁人。梁姑娘已有五月身孕,你卻遲遲不肯給她名分,未免太過小氣失度。”
一番話里頭字字帶著打壓,玉娘胸中憤懣難平,已然無心再留,便想起身告辭。
熟料德妃忽然話鋒一轉,神色柔和下來,語氣也添了幾分溫緩:“我也是擔心家人,只求闔家安穩、綿延子嗣,并無為難你的心思。弟妹入宮一趟不易,且飲杯茶再走吧。”
話音落,一旁侍女奉來一杯熱茶遞到玉娘面前。
玉娘不便推拒,只得接過飲下,隨后起身辭行。
剛行至殿門口,玉娘忽覺一陣神思恍惚,周遭人聲宛若隔了一層薄霧,聽不真切。體內漸漸泛起潮熱,一縷熟悉的癢意自下身緩緩蔓延開來。
她有些懵了。自打修習《陰陽淬玉訣》以來,身子雖偶有異樣反應,譬如體內情欲無端上涌,較之從前更為沉溺房事之類,卻從不會如這般擾及神智。
莫不是修煉岔了法門,走火入魔了?玉娘暗自思忖,怎么偏生是在皇宮里呢。
她無奈苦笑,強撐著攏住幾分清明,對著前頭引路的宮娥溫聲道:“勞煩宮人擇近路而行,我身子有些不適,急于歸府。”
前方宮娥低眉應諾,語聲恭順,腳下卻并未往近道去,反倒引著她在蓬萊山周遭的園囿間迂回打轉。
玉娘年少時常出入大明宮,對宮中格局素有印象,片刻便察覺出不對。眼見天色漸晚,自己亦難以支撐,她咬牙強凝心神,趁宮人不備,借著假山掩去身形,轉身快步奔逃。
待那宮娥回過神,才驚覺德妃娘子吩咐要引去拾翠殿的人已然沒了蹤跡。
不是中藥了么,怎么還能跑這么快?宮娥滿心懊惱,不知回去該如何領罰。
另一邊,玉娘循著舊時記憶,踉踉蹌蹌奔行在太液池的沿池回廊上。望見前方一處小園,園內立著一座涼亭,再也支撐不住,只想去亭中暫且歇息。
玉娘卻不知,正因修習了《陰陽淬玉訣》,她才能勉強撐到此刻,未曾徹底失了神智。只是此時她已頭昏目眩,視物如墜夢境,渾身虛軟乏力,幾乎連腳步都難以站穩。
待玉娘艱難行到亭前,正欲踏上石階,卻因腿腳發軟,身形猛地往前一傾,眼看便要踣倒在地。一只大手突然自后方伸來,攬住她纖細腰肢,順勢將她穩穩攏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