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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的風撲過來,被祝余擋得嚴嚴實實,蒲組長甚至能大聲地笑,絲毫不擔心被風嗆到。
“院長啊,祝余在拉薩的時候可是能每天騎幾十里地的。”
從單位到田里光一個來回,都四十里地了!
院長鞋差點從腳踏上飛出去。
高原?幾十里?每天?他頓時覺得自己在自取其辱,好在祝余是個懂得人情世故的大人,他放慢速度,她也放慢速度——雖然不累,但風冷,騎得快了刮在臉上跟刀子一樣。
她笑嘻嘻:“院長,你看看我這個子,也知道我力氣很大了。”
院長感慨:“你吃飯是沒白吃。”
然后他進一步放慢了速度,人年紀大了,是不太行,才加速幾分鐘就感覺腿有點酸了。
再看祝余,帶著一個一百斤的蒲組長,還是輕松寫意,恨不得兩手揣兜身姿搖擺。
凍手。
要不是后頭帶人,祝余真的會把手插兜里。
后頭的路上大家也不說話了。
祝余戴了圍巾帽子,沒戴手套,她手冷,有些人卻是沒戴圍巾,一張嘴就灌風。
灌一路風,都吃飽了。
好不容易到了農林科學院,中途蒲組長把自己的手套給了祝余,但祝余的手還是要凍僵了。
她把車停下,開始揣手。
揣兜里吧,不太尊重別人,祝余最后兩只手揣進對面的袖子里,暖暖和和,貼著自己的胳膊。
這看起來形象就很老實誠懇了。
院長帶頭,往里走。
祝余確實是有點名氣的,農林院的領導甚至都認識她,還跟她握手,祝余趕緊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您好您好,”握完了又把手揣回去。
左右看看,她師哥杜峰沒在。
研討會是很小型的,畢竟看院長能臨時通知她,就知道不是個多么嚴肅要緊的事兒。
會議室里甚至有秘書倒茶。
茶是茉莉花茶,倒在搪瓷缸子里,搪瓷外壁熱得燙手,祝余時不時喝一口,兩只手一直握著杯子,時不時拿手背貼一貼,汲取熱度。
喝完了,秘書給她續水。
“同志你還要不?”秘書笑著問。
祝余點頭,主動把茶杯推過去,淡黃色的茶湯填滿大半搪瓷缸,她說了“謝謝”。
農林院領導看向祝余。
“我聽說祝余同志最近剛培育出一種很好的果樹,不知道能不能分享一下自己的經驗?”
祝余立刻謙虛:“您過獎了過獎了。”
會議室沒有臺子,大家都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發言,祝余發表了一番五分鐘內的談話,她在果樹方面確實是有能力的,說出的有些觀念令眾人耳目一新。
“在現今的果樹培育方面,野生資源是廣闊的、分散的,品種往往是非常有限定性的,我們沒有進行一個綜合的資源收集、匯總,我認為這是有礙于咱們的果樹發展的。”
這就是種質資源庫了。
但這個是八幾年才成立的,成立也有多方面的條件——最重要的是國家需要和資金支持。
但大的種質資源庫建不起來,祝余希望各省能建立地方的資源庫,保存現有的野生和農家品種,不然慢慢地,過幾十年后就消失了。
那以后想育種都沒有原始品種了。
這個觀點很新穎。
“資源庫……”對面領導若有所思,“這個確實是十分需要的,現在我們想找一個品種,只能去當地碰運氣,要是有一個綜合的庫,把全部種子保存下來,那會方便很多。”
院長更是眼睛大亮。
瘸了腿的眼鏡都遮不住他的目光了,他驚嘆地看著祝余:“這是個好想法啊!”
祝余立即謙虛:“這個是長久有益的事,但成本也高,需要國家花不少的錢。”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它八幾年才建。
確實嘛,現在有許多更要緊的事,要讓人民吃飽飯、要發展工業、發展經濟,與之相比,給種子建資源庫是有點太“陽春白雪”的行為了,光低溫庫房就要消耗大量電力。
但祝余還是想發表意見。
“雖然沒有專業的低溫庫房,但哪怕征集到種子,放到普通倉庫里呢?我覺得也管用。”
是會死一點種子,但總比沒有得好。
蒲組長若有所思:“十年前的時候,咱們國家是不是征集了一批老品種種子來著?”
十年前?
祝余保持沉默,那會兒她才十幾歲……
仲平生有印象:“征集了幾十種大田作物呢,幾十萬份資源,但這些種子每隔幾年就得種下去一次,重新收種,防止死了,也不知道現在保存得怎么樣了。”
祝余又想起另一件事。
“而且我們的種質資源一直在往國外流失,”獼猴桃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她好像看過一個研究數據?
美國從種花引進了兩萬多份植物資源,加州的園林植物70%來自種花,但在種花的官方記錄里,他們提供的資源卻不過十分之一。
很多都是改開后外流的。
哪怕在二十一世紀后,都還有很多人知法犯法,偷親本種子走私到國外呢,何況是根本沒有遺傳資源保護意識的現在。
擁有起源并不代表擁有話語權。
市場上才不在乎你這個東西最早是哪兒發源的呢,他們只追逐名聲最大的那一方,比如抹茶,日本名聲更大,大豆,起源于他們,但后來他們反倒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大豆進口國。
這個話題就有點沉重了。
祝余正在思考,腦袋深處“嗡”了一聲。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祝余扶住自己的頭,難道是她昨晚沒睡好?怎么都耳鳴了!她驚恐地擔心起自己的身體。
研討會結束,祝余的茶還沒喝完,她咕嘟嘟倒進嘴里,渾身上下熱騰騰的,感覺可以應對出去后幾十分鐘的嚴寒了。
她拿著杯子,要還給秘書。
結果秘書正盯著她看,兩人對視一眼,祝余奇怪地問:“你有什么事嗎?”
秘書趕緊搖頭:“沒事,沒事。”
收起會議桌上的搪瓷缸低頭出去了。
祝余沒在意,她重新戴上帽子圍巾,揣著手出去,都到農林院單位門口了,院長還和人家依依惜別——其實是進行一些社交上的寒暄。
在祝余的熱乎氣散完之前,總算能走了。
路上,蒲組長還坐在她的后頭,還在琢磨種質資源庫的事兒,剛才祝余的話讓她有些沉重。
但回了單位,就顧不上了。
眼下面臨的事情還多得很呢。
……
家附近的供銷社出現了獼猴桃。
這當然是余姥爺看到的,因為其他人上班,他們下班了供銷社也下班了,是不可能搶購到稀罕貨色的,而余姥爺會每天去轉一轉。
這天,他就見到了獼猴桃。
“這是啥玩意兒啊?好吃嗎?”
正排隊的老伙計嘟嘟囔囔,探著腦袋不停往前瞅,哪怕不知道味兒,也要排隊。
余姥爺拍他后背:“好吃!”
冷不丁一只手拍上來,老伙計唬了一跳,哎呦一聲,回頭一看:“我還當誰呢,嚇我一跳!你干啥呢?給你家小妮兒買吃的?”
余姥爺疼孩子是出了名的。
余姥爺笑嘻嘻,他也揣著手,穿得像頭黑色大狗熊,“我跟你說前面那個水果呢,好吃!這是我家小妮兒種出來的!”
老伙計驚呆:“啥意思?”
余姥爺高高興興解釋:“就這個水果啊,叫獼猴桃!獼猴的那個獼猴,桃子的那個桃!你別看它長得給土豆似的,但味道可好了!”
說著,他砸了咂嘴。
“酸甜多汁的,大冬天要是能來這一口兒,可比凍梨凍柿子還舒坦!”
余姥爺是會說的。
他周圍幾個都開始咽口水了,老伙計舔舔嘴唇,剛想說那就買點嘗嘗,忽然意識到不對。
“你剛才說你家小妮兒種的?”
余姥爺咳了咳,“她在單位就是搞這個的嘛,這果子還是她從南方找來的呢!”
祝余說是育種,但余姥爺覺得還是種地。
應該就是她種得比較有文化。
老伙計來了興致:“你嘗過?”
余姥爺剛要點頭,一僵,用力搖頭:“我這是聽她說的,她們技術員知道!我咋能吃過呢?這是公家種的,不能吃不能吃!”
他連連擺手,差點薅社會主義羊毛了。
老伙計沒多想,他看著前面半車果子,有點饞,“咋就這么點呢?一人買倆都不夠,你讓你家小妮兒多種點啊,我全家給你支持!”
余姥爺笑呵呵翻白眼。
“你以為這是野草呢,隨便就長?這樹種了好幾年呢!”他家小妮兒起早貪黑種的!
余姥爺沒排隊,跟著老伙計一邊嘮嗑一邊往前走,好不容易排上了,售貨員問:“要幾個?”
老伙計謹慎地問問:“要票不?”
售貨員搖頭:“不要票,但就這一批,每戶最多只能買一斤!一斤六毛,要不要?”
“六毛?!”
老伙計眼睛都瞪大了,這可真不便宜,和蘋果一個價兒了,但不要票,他還是咬咬牙買了半斤,又問余姥爺:“你不買點兒?”
這獼猴桃都比較小,半斤有四五個。
余姥爺都接受到后面排隊人的燒灼視線了。
他趕緊搖頭:“我不買,我不買,”他單純就是欣賞一下大家爭著買祝余種的果子的,這會兒欣賞完了,有個小孩纏著她奶奶,當場就要吃。
“小心別滴衣服上,你媽回來揍你!”
她奶奶念念叨叨的,從菜籃里拿出一顆果子,摸索了下,猶豫著遞到她嘴邊,“你啃一口?”
熱心市民余姥爺立即插話。
“這可不能直接啃,這個得剝皮兒吃!”
而此時的祝余,鉆到廁所的隔間里,總算知道自己開會時腦子那聲“嗡”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