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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陽光將小院照得金黃明亮,郝大娘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擇菜,抬頭看眼逐漸攀升的太陽,對老張頭道:“行了行了,日頭要曬了,快別劈了,進來歇歇。”
“哐當——”
碗口大小的木柴被劈成兩半,老張頭擦去臉上汗水,一張臉熱得通紅,聞言笑笑,“沒剩多少了,等我一口氣劈完。”
郝大娘將擇好的菜放進簸箕里,沒好氣道:“讓你歇息你不歇,一會兒腰酸背痛的可別叫我給你捏肩捶背。”
老張頭笑容憨厚,“行,不喊你。”
郝大娘哼他一聲。
擇完最后一張菜葉,她起身進廚房,就在這時,院門忽然被人敲響。
郝大娘疑惑看天,“這個時辰,誰會上門來?”
瞧了眼正在劈柴的老張頭,她轉道去開門。
門一開,臉上當即露出驚喜,“哎喲,阿雪阿月,你們怎么來了。”
低頭一看,還有張小娟。
她立即擔憂問:“是不是小娟犯錯了?”
“不是,大娘您別擔心。”
晏歸安撫一聲,扶住郝大娘手臂,“咱們進去再說。”
“對對對。”
郝大娘趕忙道:“快進來坐。”
“張大爺。”
明漱雪喊了一聲。
“誒,是阿雪和阿月來了啊。”
老張頭放下斧子,拍去手心灰塵,笑起一臉褶子,“快去屋里坐,大爺一會兒就好。”
“大爺,您先進屋吧,剩下的我來就成。”
明漱雪勸一聲。
“那怎么行,你一個女……”
話音猛地頓住,老張頭猛然間意識到眼前的姑娘可不是普通的女娃娃,笑意加深,“行,那大爺就先進去了。”
明漱雪應一聲好,指尖溢出幾道靈力,將地面尚未劈完的木柴劈成小塊,將之堆疊在一處。
望著這間熟悉的院子,明漱雪仰望頭頂太陽,忽地輕輕嘆了聲氣。
靜立片刻,她大步進屋。
郝大娘給兩人倒了水,晏歸慢悠悠喝完,對上老兩口疑惑不解的目光,勻了口氣,沉聲道:“大爺大娘,我們要走了。”
“啪——”
桌上簸箕驟然掉落,菜葉撒落一地,一只粗糙的手微微顫抖著將之拾起。
郝大娘笑容勉強,“怎、怎么就要走了?”
晏歸:“我和阿雪的師尊急召我們回去,應是要有大事發生,后日一早我們就出發。”
“這么快?”
老張頭失聲。
“后日、后日……”
郝大娘念叨兩句,霍地起身,“那我得趕緊去給娟兒收拾行李。再做些干糧給你們帶上,阿雪喜歡大娘做的醬菜,這可不能少,幸好前幾日剛做了兩壇,我現在就去準備。”
“大娘……”
明漱雪抿唇,不知該如何開口。
“奶。”
一直垂著腦袋的張小娟抬頭,鼓起勇氣開口,“我不和叔叔嬸嬸走了。”
“你、你說什么?”
郝大娘似尚未回過神來,滿眼虛浮,目光不落實地。
老張頭亦是難以置信,噌地站起身,“娟兒,你這話什么意思?你不和叔叔嬸嬸走,是不想做仙師了?”
張小娟咬唇,“爺,我留下也可以做仙師的。”
“胡鬧!”
郝大娘終于反應過來,沉著臉道:“留在鎮上你做得了什么仙師?還不是個普通人?!這事你做不了主,我現在就去給你收拾行李。”
“奶!”
張小娟噗通一下跪地,雙眼泛淚,“奶,我真的不想走,你別趕我走。”
“我有沒有說過,往后不準再隨便給人下跪!”
郝大娘氣急敗壞,“你把我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不成?!”
“奶!”
眼里打轉的淚水滾滾而下,張小娟嘴唇顫抖,哽咽道:“您是我奶,沒有您和爺就沒有我,我給您下跪天經地義。”
她砰砰磕了幾個頭,小身子伏在地上,“奶,我真的不想走,我就想留下來,求您成全。”
郝大娘眼眶發酸,心里卻好似堵著一團火,她拉起張小娟手臂,沉聲道:“你就算是不想走也得走!留在這鎮上有什么好處?只有跟著你叔叔嬸嬸離開,你將來才有大出息,才能成為人上人,到時我和你爺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嗓音放軟,郝大娘推心置腹,“娟兒啊,奶是為了你好,快,奶去給你收拾行李。”
“我不去!”
走到堂屋門檻,張小娟驀地甩開郝大娘的手,淚水淌滿整張小臉,啜泣道:“奶,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我不想要這樣。”
她仰起頭,梗著脖子,聲音斷斷續續又無比堅定,“就算走了,我也會自己回來的。”
“你、你這丫頭,簡直不識好歹!”
郝大娘大怒,“當仙師有什么不好的!別人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你有這個機會和天賦,居然眼睜睜讓它溜走?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死心眼和不識好歹?”
說罷,她高高揚起手。
“大娘!”
“老婆子!”
老張頭沖上來拉住郝大娘的手,滿臉焦急地勸,“有什么話好好說,娟兒還是個孩子,咱們家可不興打孩子那套。”
“就是因為不打,她爹才會變成混賬!”
郝大娘瞪向老張頭,“我不能讓她走她爹的老路!”
老張頭反駁,“娟兒這么乖,怎么可能跟她爹似的。”
郝大娘指著張小娟,氣得手指發抖,“你看她,你看她現在哪點乖了?康莊大道不走,偏要龜縮在這犄角旮旯里,她乖個屁!”
“你說,你為什么不走?不說個所以然來,看我今天收不收拾你!”
張小娟低頭,眼淚撲簌簌地落。
“說!啞巴了?!”
郝大娘厲聲呵斥。
“因為我舍不得離開爺奶,我想留在你們身邊!”
張小娟驀地大吼一聲。
回音在堂屋里飄蕩,郝大娘和老張頭齊齊震住,呆呆地看著面前哭得雙眼通紅,又滿是倔強的小姑娘。
膝蓋一彎,張小娟再度跪在二老面前,聲線顫抖,“爺,奶,爹娘從小就不喜歡我,弟弟出生后,挨餓打罵更是常有的事。弟弟被他們寵得霸道不已,把我當成小丫鬟欺負,可我心里其實很羨慕他,羨慕他有一雙護著他的父母,哪怕爹娘對別的人再壞,對待弟弟的心都是真的。”
“我原以為,我福薄,這輩子都遇不到真心對我的人,可那日,爹娘把我丟在爺奶家,我鼓起最大的勇氣求你們收留,爺奶竟真的留下了我。”
張小娟淚流滿面,啜泣著說:“在這里,我不用整日圍著弟弟打轉,不用給他背黑鍋挨打,也不用做活兒討爹娘歡心,只為換得半碗他們的剩飯。在這里,我吃得飽穿得暖,不用害怕動不動就挨罰,甚至還有了屬于自己的屋子。還有……”
張小娟抬頭,淚眼婆娑道:“還有了親人,我真正的親人。”
“爺奶,小娟只是個普通人,我舍不得你們帶給我的溫暖,也舍不得我的家。何況修仙哪是容易事,我怕我這一走就是幾年,抑或是十幾年,幾十年,到時候,我上哪兒去找爺奶呢?”
“我發過誓要向爺奶盡孝,報答你們的恩情,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爺奶,小娟留戀紅塵,凡根難斷,就算真的做了仙師,想必也終是沒什么大出息,既然如此,還不如留在爺奶身邊。”
張小娟重重磕了個頭,“就算爺奶要打,我也要留下。”
說到最后,聲音已然嘶啞。
郝大娘久久無言,怔怔望著面前的孩子。
“啪嗒。”
輕微一聲響,低頭一看,竟是不知何時落在手背上的淚水。
郝大娘眼眶發酸,“你這孩子,這是何必啊。”
見識到了阿雪阿月的本事,哪怕從未見過,也能想象那個屬于仙師的世界該有多么精彩。
這孩子分明有天賦,她怎么忍心將她困在白虹鎮這個小地方,困在他們兩個一只腳踏進棺材的老不死的身邊呢?
張小娟伏地不起,淚涌如注。
“老婆子。”
老張頭嘆息一聲,內心復雜難言,“孩子一片孝心,就讓她留下吧。”
郝大娘目光怔怔,半晌不語。
“大娘。”
明漱雪走近,扶住郝大娘的手臂,輕聲道:“小娟留意已決,不如就聽她的吧。”
晏歸近前,緩聲道:“我知道大娘是擔心小娟的前程,我和阿雪早已商議妥當了。”
郝大娘終于回神,“這話怎么說?”
晏歸看向全身顫抖的張小娟,“小娟天資聰穎,又是上品火靈根,放棄修煉著實可惜。大娘大爺,這樣如何?我們走前會給她留下必要的修煉資材,您二老送她去念書,讓她自己對照功法修煉,往后每年,我們都會回來一次,為她補充靈石,順道檢驗她的修為。”
“等到您二老壽終,我們再帶她離開。”
“不過……”
晏歸蹲身,將張小娟扶起,食指擦去她面上淚水,溫柔一笑,“等我們回來時,若你沒有進步,我和你阿雪嬸嬸可是要罰你的。”
朦朧淚眼里仿佛射入一道明亮光芒,張小娟眨眼,眨去眼中殘存的淚水。
一雙含著微光的桃花眼溫柔注視她,少年神情溫和,輕輕拍她頭,溫聲道:“這個主意如何?”
張小娟眼眶一酸,淚水再度涌出,“謝謝叔叔,謝謝嬸嬸!”
明漱雪面上含笑,朝張小娟頷首。
“大娘覺得如何?”
“這、我、這……”
郝大娘結結巴巴的,不知如何作答。
“好,是個好法子!”
老張頭緊緊握住郝大娘的手,重重點頭,“就這么辦!”
他和老婆子已經年過半百,最多也就還能再活二十年,二十年后娟兒風華正茂,就算是修仙也不晚。
不晚。
郝大娘和老伴對視一眼,一咬牙應了,“成!”
“奶!”
張小娟喜極而涕,一頭朝郝大娘懷里扎去。
動作太急,將郝大娘撞得一個踉蹌,忙把小姑娘摟在懷里。
“爺,奶,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郝大娘沒好氣地在她頭上敲了一記,“謝我們作甚,還不快謝謝你叔叔嬸嬸?平白還得麻煩他們每年跑一趟,一來一回多遠。”
“不麻煩。”
晏歸牽起明漱雪的手,笑得雙眼彎彎,“總歸也是要回來看望二老的。”
這話郝大娘聽了熨帖又高興,笑意一落,她著急忙慌的,“我還得給你們收拾呢,我這就去,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