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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娟向來聽話懂事,這場面她還是第一次見。
郝大娘面向院門,臉上仍有怒氣殘留,“我讓她出去和隔壁的小丫幾個玩兒,她去是去了,卻是去打架的!問她怎么回事,她悶頭一句話不說,你說我氣不氣?”
“小娟打架?”
明漱雪驚詫。
從未想過的四個字組合在一起,怎么聽怎么奇怪。
這樣溫吞的小姑娘還會打架呢?
“可不是。”
郝大娘眉頭高高皺起,“這丫頭看著瘦瘦小小的,打人還挺狠,你們是沒看見,那小丫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晏歸好奇,“能逼得小娟動手,那個小丫做了什么?”
張小娟嘴一癟,眼里涌出淚花,抬頭看了晏歸一眼,又極快垂下頭。
晏歸將小丫頭的動作盡收眼底,笑道:“無論她做了什么,小娟不是都打回去了?既然如此,做什么讓自己不高興?”
“叔叔要是你,此刻別提多得意了。”
明漱雪睨他一眼,心中冷哼著贊同。
張小娟咬唇。
見她松動,郝大娘立即問:“到底怎么回事?”
手掌用力握緊毽子,張小娟哽咽一聲,甕聲甕氣道:“她說,我要想和她一起玩,就得把毽子給她。”
“我不給,她就搶。”
“這是奶親手給我做的毽子,我不想被人搶走,一生氣就動了手。”
抬頭戰戰兢兢看向郝大娘,張小娟扁著嘴哭,“奶,我錯了,我不該打人,你罰我吧。”
郝大娘半晌無言。
只是一個毽子,別人想要給她就是,家里養了雞,回來她再給做一個不就行了?
哪用得著動手打人。
從前的她定會這么想。
可此時此刻,看著眼前瘦弱的小姑娘,那句奶給我做的毽子不斷在耳側回響,看清那雙淌著淚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執拗,郝大娘驀地心尖酸軟。
歸根究底,還是因為擁有的太少了。
也因為把她這個奶放在了心上,才會那般在乎她給的東西。
郝大娘眼眶發軟,驀地一抹淚,咬牙道:“小小年紀居然學會搶東西了,哪兒有這么霸道的?小丫她娘不會教孩子,我來教!”
話一撂,她滿臉怒氣沖出院門,直往隔壁去。
“誒,老婆子!”
老張頭沒叫住怒氣沖沖的郝大娘,急忙追上去。
張小娟臉上還掛著淚,傻站在院子里,久久回不過神來。
一只手拂去她面上淚水,明漱雪柔聲道:“別在這兒站著了,進屋去吧。”
張小娟眼泛茫然,“嬸嬸,奶不罰我了嗎?”
晏歸笑:“小孩子玩鬧罷了,頂多說兩句,哪兒至于打罵?你奶只是想知道你打架的原因,沒想著罰你。”
是這樣的嗎?
張小娟更迷茫了。
但是從前張小寶和鄰居家孩子打架,爹娘當著那家人的面把她打一頓,說是給他們家孩子出氣。回去后又以沒看顧好弟弟為由罰她面壁思過,一天不準吃飯。
可原來在爺奶家里,打架是不會被罰的啊……
頭上一重,張小娟怔怔抬頭。
明漱雪摸她腦袋,淺笑道:“聽你阿月叔叔的,沒你什么事了,去玩吧。”
雖說不用挨罰,可畢竟是人生頭一回打架,張小娟難免惴惴不安,一步三回頭地抱著毽子走了。
明漱雪凝神在院里聽了片刻,郝大娘正和小丫她娘理論,妙語連珠似的噼里啪啦吐出一長串話,別人都插不進嘴。
見她不落下風,明漱雪放下心。
聽著動靜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她拽著晏歸進了廚房。
案板上擱著尚未處理好的菜,想來是郝大娘處理到一半,忽地聽說張小娟打架了,急匆匆把菜刀放下。
明漱雪握著菜刀將菜切好放到一旁,回頭一看,晏歸笨拙地理著青菜,菜葉子缺一塊少一塊的,慘不忍睹。
她面露不忍,語帶嫌棄,“你從前定然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否則怎么會連簡單的擇菜都不會。
晏歸遲疑,“修士需要進食嗎?”
明漱雪沉默。
不知道,大概是會的吧?
她平日里吃得還挺多的。
瞧了眼她的神情,晏歸笑了,“你若喜歡,一會兒我就請教大娘怎么煲湯。”
明漱雪很是懷疑,“你能行嗎?”
晏歸語意不明揚唇,“行不行的,你再試一次唄?”
瞬間意會的明漱雪:“……”
在心中忿忿罵色胚,她低頭接著切菜。
切了兩刀,終是沒忍住抬頭,兇狠地瞪了晏歸一眼。
兩人誰也沒注意,不知何時進入廚房的張小娟坐在灶膛后,睜著一雙迷茫的圓眼。
叔叔和嬸嬸在說什么?
聽不懂。
不過……她是不是不該進來?
好像多余了。
……
備完菜,郝大娘和老張頭大勝而歸。
“哼,小丫她娘還敢和我橫,被我一通罵得頭都抬不起來,我看這下那小丫頭還敢不敢欺負人。”
郝大娘得意洋洋進屋,見明漱雪和晏歸正在忙活,急忙上前。
“哎喲,我來我來,你們一邊歇著去。”
老張頭坐到張小娟身邊,拍拍她的肩,“爺來燒,玩去吧。”
張小娟囁喏,“爺……”
老張頭朝她笑,“沒事了,都過去了。”
張小娟眼睛一酸,又想落淚。
郝大娘往鍋里倒油,教訓道:“以后可別跟個鋸嘴葫蘆似的,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開口,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你只管張嘴叫人,我和你爺可都沒死呢,哪能讓自家孩子被人欺負了。”
張小娟悶悶點頭,小聲堅定道:“爺和奶才不會死,爺奶要長命百歲。”
郝大娘臉上露出笑,嘴里卻道:“長命百歲,那不就成仙人?你奶要是能成仙,哪兒還有你啊。”
仙人?
張小娟呆呆地想,這世上還有仙人嗎?
如果有的話,懇請仙人保佑爺奶平平安安,長命百歲,等她長大報答他們的恩情。
……
吃過飯,郝大娘和老張頭坐在院里歇息,老兩口感情好,每晚這時總會膩在一起,哪怕不開口,二人間也自有一股溫情流淌。
明漱雪手放在晏歸腰身推他一把,被他反手拽住腕子,拉到二老面前。
“大爺大娘,我們有話和你們說。”
“阿月啊。”
郝大娘放下手里瓜子,“快坐,要說什么?”
晏歸聲音清徐平緩,將他們給池員外做工,又租了小院的事和盤托出。
“這些日子多虧大爺大娘收留,才讓我們夫妻有了容身之處。”
晏歸把銀子還給郝大娘,“欠了你們良多,只能先將銀子歸還。”
見老兩口沉默不語,晏歸又笑,“大爺大娘怎么這副表情?我和阿雪只是換個住所,又不是要和你們斷絕往來。我們都不會下廚,說不準往后還得天天回來蹭飯呢。”
郝大娘本面有郁色,一聽這話倒是笑了出來,“行,那你們晚上只管回來用飯。”
輕輕嘆了聲氣,郝大娘道:“你們要搬走的事,其實我和老頭子早就有了預感。”
明漱雪意外,“大娘怎么知道的?”
“那晚你們遲遲未歸,老頭子找去了茶館。一問才知,你們根本沒去過,后來又打聽到池員外招了個美若天仙又力大無窮的姑娘做工,我一聽就知道是阿雪。”
郝大娘關心問:“阿雪,那活兒累嗎?傷都好全了,不礙事吧?”
心里像是有暖流淌過,鼻尖卻微微發酸,明漱雪忍著情緒,輕輕勾唇,“不累,大娘放心,我傷都好了,您沒發現,我和阿月早就沒喝藥了?”
“那就好。”
郝大娘欣慰,收下銀子,“你和阿月剛搬出去,樣樣都得置辦,明個兒帶我和你大爺去你們租的院子看看,若是有什么少了,我們也好添置。”
老張頭只管點頭,“你們大娘說得是。”
明漱雪啟唇,被晏歸捏了下掌心,話就此咽下去。
晏歸笑,“我和阿雪什么都不懂,有大爺大娘在,我們可放心多了。”
郝大娘立即眉飛色舞,“那是,當年我和老頭子成婚的時候,他那雙殺千刀的爹娘什么都不給,就這么把我們掃地出門。得虧我持家有道,才打下如今的家業。”
老張頭一個勁應和,“是,多虧你們大娘。”
晏歸挑眉,“大娘厲害啊,若是現在開始經商,說不定就能成為那話本子里的女商人。”
“我哪兒能……好哇,原來上回的故事都是你編的!”
“大娘就說愛不愛聽?”
“……愛。”
萬里無云,星光璀璨,蟋蟀蟲鳴接連不斷,小院子里笑語聲聲,經久不散。
……
有郝大娘和老張頭幫忙添置,小院里東西越堆越多,越發有了家的模樣。
搬家那日,祖孫三人齊上陣,抄了晏歸發現的小路,一趟就將東西全部搬完。
收拾妥當后,郝大娘擼起袖子,熱火朝天在廚房忙活,準備做頓豐盛的暖家宴,只等明漱雪和晏歸回來就開飯。
酉時一到,明漱雪收工,照例等晏歸來接她。
等了許久,他才姍姍來遲。
“遲了兩刻鐘,你做什么去了?”
晏歸揚了揚手,“去買了燒鵝和鹵肉。”
今日去找池員外預支了半個月的月俸,他手里一下寬裕起來。
明漱雪又指向他手里的小壇子,“那又是什么?”
晏歸低頭看了眼。
“是酒。”
今日好歹也算搬家的大日子,路過酒鋪時他嗅著酒香,想著買壇來助助興。
聽店家說,這是鋪子里最烈的酒,也不知真假。
不過聞著倒是挺香的。
酒啊。
聽到這個字,明漱雪心里忽地生出一股饞意。
她從前應當也是喝酒的吧?
也不知這酒滋味如何。
抿抿唇,明漱雪輕聲道:“回去了,大娘大爺和小娟該等急了。”
晏歸懶懶應了聲,一手拎著吃食,一手牽住明漱雪,慢慢悠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