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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身形高大,吃得一身肥膘,裹著灰色短褐的男人大搖大擺走進來。
聽見砸門聲的一瞬,郝大娘去廚房找了兩把掃帚,和老張頭一人一把,冷眼看著來人。
“你來作甚?”
男人惡聲惡氣道:“怎么,我還來不得了?”
“你們最近過得不錯啊,上哪兒發財去了?”
他走到郝大娘面前,兇神惡煞道:“有銀子救兩個不相干的人,給他們請大夫抓藥,都不肯接濟接濟我?”
“和你有什么關系?!”
向來老實敦厚的老張頭怒喝一聲,一把將郝大娘拉到自己身后,怒瞪著男人,“我們老兩口攢的錢,想給誰花就給誰花,這里不歡迎你,趕緊給我滾出去!”
“讓我滾?你腦子沒壞吧?”
男人重重推了一把老張頭。
老張頭沒站穩,往后踉蹌兩三步,掃帚被帶倒,掉落時竹竿砸出“砰”一聲響,雞圈里的雞受到驚嚇,扇著翅膀咯咯咯地叫個不停。
“忤逆不孝的混賬東西,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嗎?”
老張頭忍痛呵斥。
男人毫不在意,嘴角掛著笑,“要是有報應,我早遭了,哪兒能活到現在?”
“小畜生!”
郝大娘尖叫一聲,抓著掃帚打上去,“這是我家,容不得你在這兒撒野,滾,給老娘滾!”
她常年做活兒,力氣并不小,然而對一個高高大大的成年男子來說,那把子力氣卻也不夠看,被抓住手腕奪走掃帚,狠狠一推。
幸好老張頭接得及時,動作迅速把郝大娘護住,急聲追問:“怎么樣,沒事吧?”
“沒事。”
郝大娘咬牙,“畜生玩意,老娘今日要宰了他!”
她掙扎著要沖上去,被老張頭牢牢抱住腰,“算了,那是個六親不認的混賬,你別被他打傷了。”
郝大娘滿臉怒氣,“不行,不能讓他在我家撒潑!”
見勸不動,老張頭只好桎梏住她,不讓她動彈。
男人不屑看了眼老兩口,對門口招呼一聲,“趕緊的,進來搬東西。”
一道人影嗖一下竄進來。
身形圓潤的女人牽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兩眼放光走進院子。
進屋之前,她回頭不耐煩道:“磨蹭什么?還不快進來看著你弟弟?”
一個小身影慢吞吞跨進院門。
女孩大概五六歲,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臉頰肉凹陷,頭發干枯泛黃,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活像個小乞丐,和白白胖胖的弟弟全然不同。
她小步挪到女人身邊,深深垂著頭。
女人不客氣地命令,“一會兒進去看見什么拿什么,聽到了沒?”
女孩怯懦抬頭,小小聲道:“娘,這樣不好……”
“你知道什么?!”
女人重重一巴掌拍在女孩腦后,語氣惡劣,“不拿東西你弟弟吃什么?還不快去!別等我揍你。”
女孩被打得暈眩,淚花在眼眶里打轉,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抬頭一看,她爹已經竄進了廚房,不停往籃子里裝吃食。
眼淚啪嗒掉落,她快速擦掉,囁喏道:“好。”
見她乖乖進屋,女人哼一聲,“賤皮子,非得挨一頓揍才聽話。小寶乖啊,你先在這兒等一會兒,娘現在就去給你拿好吃的。”
“好吃的,小寶要好吃的!”
小男孩興奮重復。
“真乖。”
女人笑瞇瞇在小男孩臉上親一口,腳下生風進了廚房。
兩口子仿若蝗蟲過境,所過之處一片狼藉,連片菜葉子都沒留下,任憑郝大娘尖聲咒罵,只管拿自己的。
大包小包走出門,女人眼睛一轉,盯住雞圈里撲騰的幾只母雞。
吸了吸口水,她笑,“磊哥,小寶,咱們今天吃雞怎么樣?”
男人喉結滾動,顯然是饞得慌,“好啊,與其便宜了外人,不如進咱們一家肚子。”
小男孩將兩只胖手拍得啪啪作響,興奮得亮了眼,“好,吃雞,小寶要吃雞!”
郝大娘額角青筋直跳,“不準動我的雞!混賬,殺千刀的畜生,給我滾!”
女人才不聽她的,放下東西小跑到雞圈前,腰一彎就去抓雞。
“啪——”
一粒石子打在手上,痛得女人當即掉了淚,捂著手上紅痕咒罵,“誰啊,哪個不長眼的打我?”
“我。”
懶洋洋的腔調似融了陽光,過耳時唯余暖意。
女人回頭,眸中怒意頃刻間變為驚艷,呆愣愣地看著檐下少年。
身上的衣衫明顯是老張頭的,穿著不合身的褐色粗布短衣,不僅沒掩蓋住容色,反而令那張臉越發光彩照人。
長發梳成馬尾,高高扎在腦后,幾縷碎發貼著精致流暢的側臉,被風吹著落到唇畔。
深邃桃花眼注視一個人時予人深情的錯覺,唇色紅到艷麗,好似傳說里吃人的妖精,鮮血將雙唇染紅,艷得人心驚肉跳。
女人怔忪呢喃,“你、你是誰?”
少年驀地笑了,腔調溫柔,“你祖宗。”
下一刻,膝蓋傳來劇痛,女人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正對著郝大娘和老張頭的方向。
“你誰啊——”
男人一句話尚未說完,身體驟然往后倒,屁股重重砸在地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哎喲哎喲地叫喚。
疼痛間,眼前落下一雙布鞋,他順著往上看,口中罵道:“你特么的誰……啊……”
少女一身略短素衣,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胸前,渾身上下最亮眼的除了發尾紅繩,便是那張玫瑰般艷紅的唇,與清亮明澈到仿佛泛著水光的鳳眼。
清清淡淡站在那兒,平白令人自慚形穢,好似看她一眼都是褻瀆。
明漱雪冷冷看著眼前的男人,對他驚艷到呆滯的神色感到厭惡,腳一抬踩在他腿上,聲音冷得像被雪沁過。
“你敢欺負大娘和張大爺,還搶他們東西?”
“啊——”
男人慘叫一聲,奮力掙扎,然而那只腳似有千鈞重,無論怎么都掙脫不了。
他痛得大喊:“當爹娘的供養兒子天經地義!那兩個老不死的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剩我一家吃糠咽菜。憑什么?我回自己家拿東西怎么了?”
明漱雪足下用力一碾,嗓音發冷,“忤逆不孝,欺凌父母,你簡直枉為人子。”
“不對,是枉為人。”
“磊哥!小賤蹄子,你放開磊哥!”
女人回神,爬起來張牙舞爪往明漱雪撲去。
剛走了一步,她整個人又是一跪,膝蓋砸在石子上,疼得她狂飆眼淚,喉中發出一聲慘叫。
長指把玩著兩顆石子,晏歸笑意溫和,眼神卻是冷的,“我讓你起了?跪著吧。”
“啊!”
張磊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你們誰啊,憑什么多管閑事!我、我知道了,你們是兩個老不死的救回來的人!我爹娘在你們身上花了那么多銀子,你們就是這么對待他們唯一的兒子的?”
明漱雪冷聲,“大娘和張大爺不認,你就不是他們的兒子,自然承不了我的情。”
“對對對。”
郝大娘終于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在老張頭的攙扶下起身,忿忿朝張磊啐一口,“我們早就斷絕關系了,我不認你是我兒子。”
腿上越來越痛,張磊懷疑他的腿都快斷了,涕泗橫流求饒,“爹娘,我錯了,我的腿要斷了,你們讓這小娘皮放開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郝大娘毫不動容,臉色憤怒到扭曲,“斷了最好!我看你往后還敢不敢來撒潑。”
“娘啊,我可是你兒子啊,爹,爹,你真的就這么看著我受苦嗎?”
老張頭握著妻子的手,一言不發。
這時,小胖子咬牙切齒地沖上來,握著拳頭往明漱雪腿上砸,“壞女人,小賤人,我讓你欺負我爹,我打死你!”
明漱雪面色不變,手一推,小胖子當即摔了個屁股蹲兒,躺在地上哇哇大哭。
“壞女人,你這個壞女人!”
郝大娘不可置信,這么小一個孩子,罵人的話竟然張口就來,長大后豈不是另一個張磊?
難不成從前乖巧的模樣都是騙她的?
虧她平日里還心軟,給了不少吃食。
這個孫子算是被養廢了。
臉色越發難看,她狠狠閉眼,身體一陣晃蕩,被老張頭穩穩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