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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大事,云瑾燦倒也沒著急,轉而提筆在這一行賬目上記錄了一下,打算回頭再問。
剛擱下筆,門前侍從捧著一張請帖躬身入內:“啟稟王妃,蔣夫人向您送來了春釀宴的請帖。”
云瑾燦抬眸,伸手接過請帖。
蔣家世代經營酒坊,祖上傳下來的釀酒技藝在京城頗有名氣,既是宮中內務府指定的供酒商之一,也在市面上售賣,京中不少酒樓都從蔣家訂貨。
蔣家每年開春都要在畫舫上辦一場春釀宴,這事在銜月樓開張時蔣夫人就同她提起過,說是若有瞧得上的新酒便談個生意,往后銜月樓賣的酒蔣家可以長期供應。
云瑾燦當時應下了,但時隔幾月她都快忘了,此時一經提醒才想起,那時說的正是這個時候。
云瑾燦收起請帖道:“派人給蔣夫人回個消息,我會準時赴約。”
*
春釀宴設在城南的尋煙湖上,蔣家的畫舫三層樓閣,雕欄畫棟,暮色初臨時便已張燈結彩,遠遠望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樓臺。
云瑾燦的馬車在湖邊停下時,天色將暗未暗,湖畔已停了不少車轎。
她下了車便有蔣家的仆從迎上前來,恭恭敬敬地引著她上了畫舫。
畫舫二層擺了十幾張長案,案上放著酒盞果品,四周掛著輕紗帷幔,夜風一吹,便悠悠蕩蕩地飄起來。
來的客人多是京中酒樓的東家管事,也有不少文人雅士,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說話。
云瑾燦未被引至二樓喧鬧之地,頂層專設雅室恭迎貴客,與樓下喧鬧隔開,自成一隅清靜。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參見王妃,王妃大駕光臨,妾身不勝榮幸。”
蔣夫人笑盈盈地走進來,在桌案前恭謹熱絡地向云瑾燦行了一禮。
云瑾燦微微頷首:“夫人客氣了,我似乎來得早了些,方才見宴席還未開場。”
“王妃來得正是時候,不知王妃是喝茶還是品酒,妾身這兒新釀陳年都有,若王妃想先嘗嘗,妾身讓人端幾樣上來,若想先歇歇,咱們喝茶說說話也成。
云瑾燦道:“先喝茶吧,酒待會再品不遲。”
聊了一會,蔣夫人將要告辭,臨走前道:“今日戌正安排了煙火表演,畫舫上就數這間雅室窗前視野最佳。”
云瑾燦:“夫人有心了,夫人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不必顧著我,雅間清靜,又有好茶好景,我自得其樂便是。”
蔣夫人道:“那妾身便不叨擾王妃了,酒已備好,待會妾身讓人送幾樣上來,王妃若有瞧得上的,咱們改日再細談。”
說著起身,又吩咐侍女好生伺候著便退了出去。
蔣夫人離開后,雅室內恢復了安靜。
云瑾燦說是自得其樂,實則有些無趣。
這屋子里連個陪她閑談的人也沒有,她又不好真讓蔣夫人這個做東的一直在這陪著她,怠慢了她的其他客人。
早知該邀沈蘊或趙令茵她們若是得閑就一同前來。
如此想著,云瑾燦再度看向窗外。
正如蔣夫人所說,這間雅室的窗前視野極佳,整片湖面盡收眼底,遠處岸邊的燈火與天上初現的星辰遙遙相映,確是一幅好景致。
可她想象著自己一個人裹著夜色立在窗前的畫面,再絢爛的煙火落在眼里,似乎也會顯得有些寂寥。
距離宴席開場還有一段時間,云瑾燦思慮一瞬,打算下樓去四處看看。
她只帶了自己隨身的一名丫鬟,沒讓畫舫上的侍女跟隨。
二樓的甲板比雅室低了一層,視野雖不及方才開闊,卻多了幾分人氣。
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初春的涼意,拂起她鬢角的碎發。
云瑾燦站了一會后,偏過頭問身后的丫鬟:“我的披帛呢?”
丫鬟一怔,面上帶了幾分窘迫:“奴婢粗心,方才未能想起帶上……”
云瑾燦道:“無妨,那便回去吧,讓人把酒也送上來,該是時候品品蔣家的好酒了。”
她轉身正要往艙內走,視線忽然一定。
隔著幾丈遠,一道身影撞入眼簾。
云瑾燦竟然看見江斂也出現在這艘畫舫上,他今日怎會來這里?
不僅如此,江斂今日的裝扮與平日格外不同。
他身穿一襲天青色的常服,長身玉立,正微微側首聽身旁的人說話。
這是新婚那年春季她為他制的新衣,但很顯然江斂不喜歡這樣的顏色,一貫也不是這樣的衣著風格,衣裳送去后他收下便沒了下文,她后來再也沒見他穿過,她也再沒為他制過這樣的衣服。
云瑾燦以為江斂早就命人將這身衣服處理了,沒想到他竟還留著,今日更是穿上了。
遠處燈火映在他臉上,面龐輪廓被這身衣著襯得少了平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溫潤。
他本就生得好,只是素來冷峻,顯得冷肅且不易近人,此刻換了這樣一身衣裳,整個人氣質一下就變了,遠遠看著宛如一位書香門第的矜貴公子。
云瑾燦被吸引了目光,久久沒有移開,看得有些出神。
江斂來此是為軍務嗎,還是別的什么事,云瑾燦想不出他是何事務會與蔣家的宴席有關。
正想著,江斂似是有所察覺,忽然側過臉朝這邊看來,一眼就對上了她的目光。
兩人隔空相望,皆是一愣。
江斂下意識有邁步要向她走來的動作,但隨即又止住,搖曳的光火模糊了他面上神情,讓人看不清晰。
云瑾燦一時也不知是何情況,很快見有人來到江斂身邊,他不得不移開了視線,轉而融入那片喧鬧中。
云瑾燦回到雅室內,侍女已將蔣家的酒一一擺上桌,又陸續上了幾碟精致的小菜。
侍女將門輕輕掩上,丫鬟在一旁替她斟酒。
云瑾燦品嘗著,卻有些心不在焉。
江斂的突然出現擾得她心緒有點亂。
她想起之前在銜月樓偶然遇見他,因見他與同僚在一起,她只點點頭就離開了,這人還氣急敗壞追來說她在外見了他不打招呼。
那這次算什么,是他自己先轉頭走開的,便算不得她的過錯吧。
回頭他若再莫名其妙讓她保證什么,那她就把這筆賬翻出來。
如此想著,又斟了半盞,仰頭飲盡。
酒是好酒,入口不覺得烈,后勁卻漸漸涌了上來。
云瑾燦靠在椅背上,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
不知距離煙火表演還有多久,未見江斂前還不覺有什么,見他與她同在一處,一人賞景的寂寥不知怎的就變得格外難忍了。
那這事就得再記他一筆,是他的不是,之后定要他為此保證認錯,還要自己懲罰自己。
云瑾燦昏昏沉沉地想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異響。
她皺了皺眉,示意丫鬟去瞧瞧。
丫鬟剛走沒兩步,外面的動靜已大到難以忽視,悶響聲夾雜著壓抑的慘叫聲。
云瑾燦頓了一下,不由也起身跟著走了去。
丫鬟打開房門,云瑾燦站在屋內幾步外,竟看見江斂帶人在走廊上將什么人圍住了。
云瑾燦頓時酒醒大半,僵著身子瞪大了眼。
走廊上,幾名灰衣侍衛正將一個人圍在中間,地面酒壺碎片酒水灑了一地,混亂不堪。
那人蜷縮在地上,半邊臉紅腫,嘴角滲著血,狼狽至極。
云瑾燦雙手捂嘴,倒抽一口涼氣,隨即認出那人竟是李硯。
下一瞬,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擋在她面前。
江斂不知何時走來,高大的身姿遮住門外那番景象。
可他一走開,蜷縮在地上的李硯就聲嘶力竭地呼喊起來:“王妃!在下知道不該來,可實在走投無路,才冒死前來見王妃一面,那日之后,鎮北王將我抓去關了數日,我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只是替王妃送手稿便被那般對待,今日我只是想來向王妃賠罪,在下實在冤枉啊……”
余下的話被一名侍衛蹲身將一團棉布塞進他嘴里,完全堵住了。
云瑾燦聽著這些凄慘的話心里卻有些不舒坦。
那日她怪江斂不分青紅皂白打人,還把李硯抓走,是因那事來得突然,她沒弄清情況,且李硯是孤山先生的弟子,她對他確有幾分包容。
可她回頭想起江斂說的那些話,若李硯真有什么不干不凈的念頭,那實在是令人嫌惡。
后來她心里甚至隱隱生出幾分遷怒,若不是他不規矩,她也不至于和江斂鬧一出矛盾了。
云瑾燦心煩地不想細想那道呼喊,只上前半步拽住江斂的衣袖,低聲問他:“這是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
江斂低頭看她,目光沉了沉:“我查到這半年來李硯一直與人勾結,他蹲守王府,暗中跟蹤你,上次抓他不慎被他跑了,今日他扮作畫舫小廝,欲要上三樓給你送酒,我提前截住了他。”
云瑾燦聞言又驚又氣,她全然不知她以為的孤山先生的弟子,在這么長時間內居然在對她做這種事。
她后背涌上一股涼意,心里更是后怕不已。
隨之也反應過來,所以江斂上次才那般憤怒沖進來。
江斂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來:“他在酒里下了藥,我將酒灌給他自己了,藥效很快就要發作了,你先進雅間去。”
江斂聲音沉靜,沒有太大波瀾,一如既往的很難給人安慰。
但他就如一堵高山般擋在她眼前,雜亂的走廊,地上形態慘烈的人,都被他隔絕開了。
云瑾燦站在他身旁什么齷齪畫面也看不見。
但她沒往回走,又往前邁了半步,幾乎是本能地往江斂懷里貼去。
江斂垂眸,看見懷里那張緊繃的臉,眸光閃動了一下。
他伸手指尖在她臉頰旁輕撫上去,拇指蹭過她泛紅的肌膚。
“醉了,還是害怕?”
云瑾燦下意識又往前,徹底把自己整個人都貼在江斂懷里,臉頰貼著他結實寬闊的胸膛,才微不可聞回答:“……都有。”
話音落下,江斂唇角忽有一抹淺淡的弧度,手臂環過來,緊緊握住她的腰肢:“別怕,那我進去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