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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云瑾燦下意識后退半步后背便抵上了房門。
江斂擋在身前如山岳般,籠罩下一片昏暗的陰影。
她竟也不是覺得怕,反倒臉頰愈發熱燙,還有被他彎曲的指骨觸碰過的地方,從熱意中生出一絲酥癢的麻意四散蔓延開來。
云瑾燦倏然偏頭,避開他的手低聲道:“我沒羞。”
她紅著臉說這話的樣子實在沒什么說服力。
可江斂那話才更加荒謬無據,旁人不知,他們二人之間難道還能不清楚三年夫妻如何生疏嗎,何來老夫老妻一說。
江斂并未逼得太緊,云瑾燦側身便從他身旁縫隙逃離了這片狹窄之地,邁步向屋內走去,并緩聲回答他另一個問題。
“方才我見王爺與同僚同桌議事,心想不便打擾,打過招呼就先離開了。”
她低低地補了一句:“我也是有正事要做的。”
江斂不知是否聽見她的補充,輕嗤一聲:“那也算打招呼?”
云瑾燦腹誹他不也沒打招呼嗎,至少她還點頭示意了。
她權當沒聽見,自顧自繼續道:“那位李公子是去年舉子,此前我向他購入了幾冊他恩師的書畫真跡與詩詞手稿,因此相識,但不知他今日正巧也到銜月樓用飯。”
江斂靜靜聽著,轉身跟著云瑾燦的步子走向屋內書案。
云瑾燦立在書案旁,顧及江斂還在屋里便未先落座,只從書案左側的賬冊中翻找出前兩日擬定的菜單,在他面前翻開來。
“今日銜月樓的管事差人到府上傳來消息,說前兩日的新季菜單出了點問題,我想著來回傳遞消息不如親自過來看看,便過來了一趟。”
江斂繃著唇角,臉色不太好看。
他聽著云瑾燦如此淡然將這些事一一坦誠敘述出來,心里卻不知怎的有些悶得慌。
她過于理智,將他之前那點煩躁的占有欲全都化解成了公事公辦一樣的稟報,顯得生分。
夫妻之間的矛盾本就應該是這樣解決的嗎?
江斂不知道,他只與云瑾燦做夫妻,且還暫時做得不甚熟練。
他只是方才進屋的一瞬還在想,她會不會擔心他誤會而像之前那樣拽著他的袖口撒個嬌。
但最終沒有。
江斂默了半晌,吐出一句:“此前不是問我對春季菜的喜好嗎。”
云瑾燦:“嗯,王爺沒有回信,所以我就自行擬定了。”
江斂:“……”
他不再言語,轉而走到一側坐榻坐下。
云瑾燦見他總算落座,也坐進了書案前的椅子。
之前那事算是她與江斂成婚后的頭一個矛盾,且事出嚴重也猝不及防,她霎時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經昨日一遭,她摸清了江斂此人,心眼小氣性大,但吃的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套。
她認命接受了犯錯后他對她荒唐羞恥的懲罰,在她看來那事應該就算過去了。
今日這些小事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且她已有經驗,淡淡幾句就順利解決了。
云瑾燦對此結果還算滿意。
除去昨日的懲罰她還需些時日忘卻羞恥,她的婚事已是恢復了安定,往后她對夫妻間的相處之道也能更游刃有余了。
“咳咳。”一旁傳來突兀的清嗓聲。
云瑾燦聞聲抬起頭來,想了想,詢問道:“那幾位大人可還在外面用飯,王爺不回去沒關系嗎?”
這話聽著像趕他走。
江斂面色微沉,道:“不用,待你忙完我們一同回府。”
但云瑾燦隨即就道:“好,那我讓人給那幾位大人上幾道招牌菜,味道不錯一向賣得很好,所以每日都是限量,你們方才來時應當已經售罄了。”
說著云瑾燦就起了身,手上拿著那本冊子走向江斂:“王爺也看看新擬的春季菜可有合你口味的菜品,之前來不及回信告知的,現在當面告訴我也好。”
近處飄來馨香,耳畔嗓音溫柔婉轉,忍不住想讓她更靠近一些。
他的妻子一如既往的事事周到,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江斂也的確不曾挑剔任何。
他只是,欲壑難填。
江斂在她要邁步前突然抬頭喚住她:“你用過飯了嗎。”
云瑾燦:“還未。”
“在這用吧,我也嘗嘗那幾道招牌菜。”
云瑾燦微怔,過了會應道:“好,我喚人準備。”
不多時,幾名小廝端著熱氣騰騰的菜肴進了屋。
兩人在窗下方桌前相對而坐。
云瑾燦溫聲向江斂介紹道:“王爺,這道雪里蕻取的是冬日腌制的嫩菜心,配上新鮮薄肉片,咸香脆嫩,這道玉帶羹是用鮮魚與嫩筍熬制,還有這道羊脊骨湯,上次在信中與你提起過,銜月樓的做法雖與府上的廚子略有不同,但味道在我看來應是更勝一籌,王爺嘗嘗便知。”
江斂聽著如涓涓細流般的聲音淌入耳中,但他其實沒怎么注意聽具體說的是什么。
窗外的日光斜照進來,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灑下一片柔色,她說話時飽滿的唇瓣一張一合,唇色是淡淡的緋紅,貝齒里舌尖微動,泛著一絲隱秘的水光。
云瑾燦見他半晌不語,眼神也有些意味不明,不禁道:“王爺不喜歡?”
江斂眸光微動,聲音有了些沙啞,斂目道:“沒有,我嘗嘗。”
云瑾燦也不是真的對江斂的評價有多少期待,以她對他的了解,知曉他一向不挑剔吃食,也不品鑒吃食,能夠飽腹足矣。
果不其然,江斂每道菜各咽下一大口后,簡短說了句:“不錯。”
這便是走了個過場,云瑾燦微微頷首后,兩人各自動筷吃了起來。
云瑾燦其實不怎么餓,相較平時吃得更慢了些。
她也沒打算讓江斂等,心里想著待他三下五除二吃完,她也跟著放筷便是。
誰料,江斂今日卻反常地吃得不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江斂自從終于明白他們的夫妻關系不似他原以為的和睦后,心里就一直在想該如何做。
她那些能把人氣得七竅生煙的控訴倒是可以學可以練,可她心里沒他這事又要如何是好。
尤其是她這般表面上依舊溫柔體貼,足以令人誤以為夫妻和睦如初的樣子。
這只能更加證明了他從一開始就不在她心里,如今自然如初。
所以昨晚他在她睡下后琢磨了許久,直到今晨去到京郊大營,聽到幾個輪值歸家的士兵在營口說著城中后日有一場廟會,他們運氣好輪到此時休假,正好可以帶妻兒游玩。
江斂倒不知云瑾燦是否喜歡廟會這樣熱鬧嘈雜的地方,但游玩一事給他提了個醒。
半年前他專程休沐七日為陪家人時,她便主動提出了想和他去皇莊小住游玩幾日,然而最終他因軍務未能好好陪她。
于是江斂有了這主意,也為避免再出岔子,今日天不亮就開始忙碌,連帶著他手下的一眾人,除了此時順路來了一趟銜月樓,原本的安排也是飯后趕回去接著做事,一并將之后兩日的事務都提前完成,如此便可騰出兩日閑。
這事江斂本是打算今晚去京郊大營前回府陪她吃頓飯,再順道提前詢問她的意思。
但此時兩人中午就意外同坐一桌了。
江斂醞釀了一下,這便開口:“你可喜歡逛廟會?”
云瑾燦一愣,不明白他怎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如實道:“喜歡的,廟會熱鬧,有很多新奇玩意,我未出閣前不曾見過,就總有些好奇。”
江斂唇角微揚,冷硬的面龐上難得有幾分明顯的喜色。
“我聽人說后日城中有一場廟會,我正空閑,到時候我帶你去逛逛。”
他正思忖著是否要補一句帶上江洵,但事實上這種時候他并不是很想帶上兒子。
不是不疼愛他,只是如今機會少,任務重,待到往后……
往后還未有下文,云瑾燦直言就道:“后日不行。”
江斂思緒一頓,唇角本就不大的弧度落了下來:“怎么了?”
“明日我將隨皇后娘娘前往寶華寺舉行春祈法會,日子早就定下了,為期三日兩夜,后日還未回城中。”
一句話將江斂不去廟會也可去別處,不必后日也可是明日的話全給堵死了。
然而再往后,程敘率大軍回朝在即,他就將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閑暇了。
江斂望著云瑾燦平靜的眼眸,臉色逐漸沉了下去。
*
午后,江斂說是要和云瑾燦一同回府,但其實只是送了她回府。
要集中處理的事務早在晨間就全部安排下去了,即使此刻他的加緊忙碌已沒有意義,也依舊得硬著頭皮做完。
到了鎮北王府,江斂連馬車也沒下,一言不發地待她走后,馬車很快便朝著來時的方向又駛離了。
這一晚江斂沒有回府,只在傍晚時派了名侍從傳來他今夜宿在營中不歸府的消息。
翌日天未亮云瑾燦便醒了。
窗外還是沉沉夜色,她躺著沒動,聽著外間隱約的腳步,過了好一會才坐起身,喚了下人進屋伺候。
半個時辰后一切準備妥當,管家在門前稟報:“王妃,馬車已在府門口候著,郡主方才遞了話來,說在城門口等您一道。”
卯時三刻,天色微明,東邊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馬車抵達城門口。
隨駕的隊伍已初具規模,皇后的儀駕在前,數十輛命婦馬車依次排列,禁軍騎兵護衛兩側,遠遠望去,如一條長龍蜿蜒在官道旁。
路邊停著輛熟悉的馬車,趙令茵從車窗里探出頭:“瑾燦,這兒。”
云瑾燦喚停了自家馬車,接下來一段路就換乘趙家的馬車出行了。
也好在這一趟還有趙令茵能夠陪她一起,否則這三日兩夜的齋戒她一個人可太難熬了。
誰料,上了馬車竟見沈蘊也在車內。
云瑾燦愣了愣:“阿蘊你此次也同行嗎?”
每年開春宮中都會率大部分內外命婦舉行儀典為國祈福,沈蘊自然不在其列。
沈蘊眨眨眼道:“還不是見你們每年去了回來總抱怨短短三日都快悶得長毛了,此次為與姐妹有難同當,我便求了我娘帶我隨行前往。”
云瑾燦被她們一人一手拉到正中落座,心下微暖,哪能想不到沈蘊這是憂著前幾日發生的事特意趕來陪她的。
她舒了口氣,打趣道:“什么長毛不長毛的,你這話可別讓皇后娘娘聽見。”
“皇后娘娘才不管這些呢。”沈蘊又在窗邊張望了一圈,“昭寧怎么沒來?”
趙令茵道:“她是出嫁的公主,西黎使臣還在京城不便隨駕出城。”
沈蘊嘆了口氣,嘟囔道:“可惜了,我還以為此次我們四人又能齊聚了呢,那些西黎武士一個個五大三粗的,有什么好陪的。”
三人在馬車里有說有笑。
卯時正,號角聲響,隊伍緩緩啟程。
這一路四十里,兩個時辰后便抵達了寶華寺。
青山環抱中,寺院依山而建,顯得格外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