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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睡覺擇床,在陌生的地方總是很難入睡。
三年前剛嫁給江斂時便是如此。
云瑾燦最初是對這樁各方面都極其完美的婚事滿懷美好期待的,江斂英俊,地位崇高,在外風評俱佳,即便不為家族利益,他也是難得一遇的良配。
然而新婚夜糟糕透頂,事后她在陌生的床榻上,蜷縮著身子做了一整晚的噩夢。
翌日天明,她就打消了來時的少女懷春,渾身又疼又累,哪還能有什么期待。
不過江斂行伍出身,沙場浴血,若會滿嘴甜言蜜語,舉手投足溫文爾雅那才是奇了怪了,至于那事魯莽生澀,就權當他干凈清白好了,日子也就這么過下去了。
此時,云瑾燦閉著眼,眼睫輕微顫動。
江斂還未回來,雖然知曉他在湢室里頭做什么,但他這去得也太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意識像落入深潭,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站直。”
云瑾燦聽見了祖母的聲音。
她低著頭,看見自己指尖泛白,正死死攥著裙擺。
“手放開。”
她把手放開。
“抬頭。”
她抬起頭。
對面是一面銅鏡,鏡中映出一個七八歲的女童,青絲梳得一絲不茍,脊背挺得筆直,肩膀端得平整,下巴微微內收,目視前方。
“今日的規矩可記住了?”
祖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記住了。”
“說一遍。”
她張了張嘴,聲音稚嫩:“行不露足,笑不露齒,立不跛倚,坐不箕踞,目不斜視,耳不妄聽,食不言,寢不語。”
“很好,背一遍《女誡》。”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弄之瓦磚,而齋告焉……”
她背得很熟,每一個字都爛熟于心。
但祖母沒有夸她。
眼前出現一張書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
她執筆臨帖,手腕懸空。
手很酸,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幾只小鳥在桂樹枝頭追逐嬉戲,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筆尖一抖,滴下一滴墨。
“專心。”
祖母冷漠嚴肅地提醒她。
她立刻收回目光,盯著那張未完成的字帖,繼續往下寫。
窗外,小鳥的鳴叫聲越來越遠。
她穿上了新裁的衣裙,天青色是她最喜歡的顏色,像雨后云開時的那片天,遼闊,干凈,沒有邊際。
她偷偷轉了一個圈。
裙擺飄起來,露出白皙的腳踝,像一朵盛開的花。
“世家女郎,當行止有度,你這樣成何體統?”
祖母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她立刻站住,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身前。
“是,祖母。”
祖母看著她,沉默片刻。
“瑾燦,你記住,你是云家的嫡長女,你的一舉一動代表著云家的臉面,將來你要嫁人,要做當家主母,要掌一府的中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今日的規矩,是為了你將來不吃虧。”
她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
“抬頭。”
她抬起頭。
祖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不出喜怒。
“笑一笑。”
她彎起唇角。
“太刻意,重來。”
她又彎了彎唇角。
“眼睛也要笑,重來。”
她彎起眼睛。
“太假,重來。”
她深吸一口氣,再笑。
她不停地笑,對著祖母,對著銅鏡,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對著那個永遠做不好的自己。
笑得僵硬,嘴酸,笑得想哭。
可祖母還在說:“重來。”
畫面碎了。
她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腳下是空的,頭頂也是空的。
她感到寒冷,四面灌風,身體一直往下掉落。
她害怕,驚慌,卻喊不出聲,抓不住任何東西。
忽然有熱燙的溫度貼上來。
從腰側到后背,隨即將她全身都籠罩了起來。
云瑾燦本能地向著熱源往后靠,嘴里卻嘗到了濕咸的味道。
她怎么哭了。
剛才她分明還在笑的。
云瑾燦淚眼朦朧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昏暗。
她呼吸急促,心跳得飛快,冷汗黏膩地貼在肌膚上。
眼尾被粗糲的指腹撫過,力氣一如既往的像是在搓抹布。
黑暗中,一雙眼睛近在咫尺:“做噩夢了?”
云瑾燦怔怔地看著他,余悸未散,腦海中一片空白。
直到江斂看她眼淚源源不斷,怎么擦都擦不掉,只能低頭吻了她的眼尾,又去啄吻她的唇。
云瑾燦赫然驚醒,回過神來第一時刻意識到:“洵兒呢?”
江斂側身讓她視線向后看去。
只見原本該躺在他們中間的兒子竟被挪走,孤零零地對著床榻外,而她正被他緊密無縫地抱在懷里。
云瑾燦無意識將心思都寫在了臉上,驚愕道:“你什么時候把洵兒……”
江斂微瞇了下眼,手臂收緊地箍住她脆弱的腰肢,沉聲澄清:“剛才,聽見你哭我才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