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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力的事情倒是好收斂,桃夭愿意斷一些枝條,這樣一來,鄭皎皎身上的靈力能去大半。
“不過,你會很疼。”桃夭說。
這一點鄭皎皎已經體會過了。
桃夭又笑了一聲,竟有些愉悅,說:“我會陪姐姐一起疼。”
變態。
鄭皎皎仍舊沒法理解妖的思維,并且也并不想去理解。對于精怪妖邪,她持有本能的厭惡,心底對它們的憤怒比仙山上的那群傲慢的仙人更甚。
魅妖斷枝,無異于人斷手足,這番元氣大傷,桃夭怕是又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醒來了。
沉睡前桃夭道:“這地方不光人趨之若鶩,精怪妖邪也是如此。你身上的半塊天石雖然做過處理,但如今離了那段春來的身體,它在逐漸的散發靈力。我猜,進入仙域,它會帶你去尋到仙域的主人。但要小心,在尋到那仙域主人之前便被域無意識地吞掉。”
鄭皎皎說:“我曉得了。”
等到斷枝完畢,鄭皎皎滿身冷汗臉色慘白地從地上爬起來,先是殺了一個一直在窺探的精怪,方才跌跌撞撞入了域。
在她入域之后,慈殤感應到這邊的靈力波動姍姍來遲,看到地上在消散的精怪尸體皺了下眉,說:“剛剛進入的是散修?”
他看向謝昭,謝昭那雙眼睛剛剛變回正常樣子,怔了一瞬,見他看過來,收斂神色說:“是一只妖。”
慈殤怪道:“一路來,竟然沒殺人,殺了精怪后也不吃掉這精怪的尸體,玄國還有這樣的妖?”
他怎么從來不知道?
謝昭道:“可能……是別處來的吧。”
慈殤冷哼了一聲,說:“管它呢,自尋死路。”
至如今進入的精怪妖邪以及仙人沒有一個活著出來的,散修倒是有幾個活著出來了,可踏出來不久就爆體而亡了。
慈殤再度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仙域,那和仙山一樣散發出無邊靈力的地方,竟覺得比鬼域幽都還要詭異三分。
不知道尊者……現如今怎么樣了。
*
仙域。
鄭皎皎到了一個烏漆嘛黑的地方,還沒來的及適應環境,便被人推了一把。
“嘶,”斷枝的后遺癥使她像個脆皮娃娃,一碰就引起全身的疼痛,眼淚頓時吧嗒吧嗒掉了下來。
推她的人一愣,蠕動了下唇,還沒說什么,就見她痛快地把眼淚一抹,好似那通紅的眼眶僅僅是憤怒所致,那瀲滟的眼睛也僅僅是旁人的錯覺。
孟信覺得這仙域的傀儡倒個個都挺有脾氣的。
他說:“喂,你到底還要不要?”
鄭皎皎適應黑暗之后,看著面前遞過來的半塊糙面饅頭頓了頓,抬眸看了下眼前人與周圍環境。
這地方窄小且擁擠,即便是她也得狠彎著腰才能走動。照明的東西是幾盞油燈,昏暗極了。她的手邊是一個沉重的大背簍,背簍里裝了幾塊未經處理過的靈石。面前,男人一雙丹鳳眼明亮,正舉著那半塊極廢牙齒的糙面饅頭,用一種帶著自己所不知道的傲慢的眼神打量著她。
鄭皎皎下了定論。
看起來,這是位仙君。
仙域成型之后果真發生了變化,這番模樣和規則,倒有些像桃夭的妖域了。
鄭皎皎接過了饅頭,說了一句謝。
孟信收回了眼神,心里有些奇怪,剛剛點名的時候有這女子嗎?
很快,有什么東西修復了他的認知,讓他將那心中不妥擱置。
孟信往前挪了兩步,說:“時間快到了,大家吃了飯抓緊再挖兩鋤頭,然后咱們就上去了!”
最平常的妖域是以妖印象最深的東西構造的,那并不被妖所掌控,純粹是來自于妖的潛意識。
如今看來,似乎這仙域也是如此。
馬延的潛意識便是這座殘忍的、沒有自由、無視人命的靈石礦場。那些金碧輝煌的東西不知是被隱于幕后,還是被這些潛意識壓碎了。如果是后者,那可能說明馬延的情況不太好,如果是前者,那就麻煩了。
因為妖域有修改認知的能力,鄭皎皎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有沒有被改變。
進來之前,桃夭倒是同她說過,她的魂魄與身體和別人不同,如果不是特意針對,一般而言不會被影響。
簡單挖了兩下,鄭皎皎跟著大部隊坐上了上升的‘電梯’。說是電梯,實際上是一個更大的背簍,由上面的人操控,把底下的人一個一個地帶上去。
“你先上。”旁邊的一個看著很兇的女子道對鄭皎皎道。
鄭皎皎怔了一下,不確定這是好意還是惡意,周圍的一群人沉默不語,因為長久的地下勞作,大家身上都積了不少的灰塵,臉上也黑一道藍一道,勉強能看出五官來。
女子對她翻了一個白眼說:“快點的吧!”然后推了鄭皎皎一下。
鄭皎皎皺了下眉,納悶這里的人怎么都喜歡動手動腳?
她上了背簍,剛背過身去,只覺得自己背著的背簍一動,瞬間意識到有人動了自己的背簍。鄭皎皎扭過頭去,‘電梯’已經開始上升,底下的人猶如一只只的鼴鼠,分不清到底是誰動了她的背簍。
到了地面上,鄭皎皎的腦袋還未清醒,就被拖著記名。
“何盈,女,五塊下品石。”
域中姓名提取自人最淺層的記憶,這一點也對了。
礦上的管事走到了鄭皎皎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記錄,說:“何盈?”
“是。”
“你已經連續五天沒完成任務了,按理該受罰。”
鄭皎皎怔了一下,沒想到這里還有采集標準,標準沒完成竟還要受罰,看向旁邊一堆一堆面色無神的人們,她立刻意識到受罰二字并不只是扣錢那么簡單。
“等等,我——”
話沒說完,只聽轟隆一聲,剛剛她出來的礦洞坍塌了。
鄭皎皎看著再沒有人出來的礦洞,愕然閉上了自己的嘴。
二百多年前的靈礦山,人權二字只歸不存在的地府所有。
看著周遭習以為常的人群,鄭皎皎終于明白了馬延眼中持續燃燒的憤怒從何而來。
天色蒙蒙,有白色閃著熒光的飛灰落下,那是靈石礦上特有的塵埃,似飛雪,不詳又美麗。
鄭皎皎被帶走受罰了。
帶路的人是個少女,眉眼凌厲,看上去比男孩還要干練,但那閃爍的眼睛,說明心中的善還未泯滅。
她臭著臉對鄭皎皎道:“你的住處被沒收了,上面的人說你的年齡還算正當年,便不給你下礦加時了。”
鄭皎皎還沒來得及慶幸逃過一劫,便見她停在了一個帳篷一樣的房子前,說:“上面的人說要你趁著年輕,多生兩個小孩,也算給礦上開枝散葉。”
鄭皎皎頓住腳步,問:“礦上人的賣身契是不是都在礦上?”
女孩怪道:“說什么廢話呢?咱們賣身契不在礦上,難道還在別處不成?”
也就是說,這里極大一部分人都是奴隸,連平民也算不上。鄭皎皎顯然也是奴隸的一員,甚至連自己的生育也做不了主,就像是……馬和牛,不,或許還不如馬和牛。
女孩對于鄭皎皎的沉默感到一種慌亂與古怪。鄭皎皎表現得實在不像是礦上的人。她該跪地求饒,她該痛哭流涕,而不是這樣平靜。這與女孩的經驗所背離,因此使女孩覺得有些許恐懼。
“上面的人說了,一年內要見到孩子,我話帶到了,你自己考慮考慮。”
勉強說完,女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鄭皎皎在掀開門簾和轉身離開之間猶豫了一瞬。
她需要休息一會兒,但以她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闖進一個陌生人的地方,還是一個被允許侵占她的陌生人的地方,這無疑并不理智。
左右都是這樣的帳篷房子,鄭皎皎站了一會兒,聽到隔壁帳篷房子傳來的男女媾和的聲音。
她終于決定轉身離開。
門簾此刻卻掀開了,露出了鄭皎皎所熟悉的面容。
因為太過突然,鄭皎皎不免愣了兩秒。
男子身穿一身補丁的衣服,面容俊秀清冷,淡色的瞳眸如今正落在她身上,平靜中帶著一些鄭皎皎所看不懂的東西。
一時間無人說話,倒是那咿咿呀呀的背景音聽得人心煩意亂。
“為何不說話,不是進來尋我的嗎?”最終仍是明瑕打破了平靜。
鄭皎皎緩慢眨了一下眼,輕聲叫了一句:“明瑕?”
她把他當幻覺了么?
明瑕失語。
半晌,那層冷漠于他面上瓦解,他沖她伸出手來,像從前那樣:“是我。”
外面聲音嘈雜。
鄭皎皎原是想要保持冷靜,掌握主動,至少……更游刃有余些。
可是外面實在是太吵了。
這個世界像是在逼她走近他,逼她跑向他,逼她張開手,撲進他的懷里,緊緊地抓住他,將眼淚撒在他的脖頸。
“明瑕。”
她在他耳旁的聲音哽咽,想要說什么又停歇,一停一頓之間只剩喉嚨中克制的悶哼。
她想說她累了,她很疼,但她最終還是將那些東西吞了下去,因為她并沒有那樣信任他。
這個令鄭皎皎幾次舍命相救,又幾次舍命救她的人,始終無法使她交托自己全部的信任。
這倒并非是鄭皎皎有意為之,實在是她本性如此。
她腦袋中有一根叫做防沉迷的弦,每每當她動心起念,便猛然間跑出來對她仰著腦袋示威。
——你忘了你想要的自由與尊嚴了嗎?你想要淪為另一個人的附屬品嗎?你真的喜歡做這些事情嗎?
去賭另一個人的心會不會永遠為自己而跳,鄭皎皎并不愿意開啟這個賭局。
她要把自己的一切緊緊地握在自己手里,只有這樣,只有這樣她才能有片刻安心。
盡管鄭皎皎什么也沒說。
可滾燙的淚卻滴在明瑕的皮膚上,激起了一層層的寒顫。
明瑕那顆本已麻木的心動搖了。
在她奔向他的前一秒,明瑕分明已經決定要將她殺死在這域中。
如今,他卻又起了不該想的念頭。
明瑕向來知道人心善變,但不知道竟如此善變。
或許該推開她。
但明瑕沒有去做。
或許一開始就不該向她伸手。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鄭皎皎聞到他身上焚香的味道,像一尊剛剛受人供奉后的神祇。她那灼燒的五臟與六欲就在他的懷抱里又逐漸平息下去。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足以誅心的問題。
她是否要將那半塊靈石交給他?
鄭皎皎徹底平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