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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沒良心

人很容易夢到究其一生都無法忘懷的那一幕。

高瑜一開始夢到母親，都是在家里。母親在家里絮絮叨叨地走來走去，偶爾收拾一下東西，偶爾拿起她喜歡的針線，繡一些漂亮的小花或者動物。她時常坐在窗臺旁邊，曬著太陽，頭發(fā)花白，再怎么把頭發(fā)梳好了，還是會有一些毛躁的頭發(fā)翹起來。

這個時候，高瑜經(jīng)常在臥室，幫村子里的其他人寫各種各樣的信件。下次出門的時候，他會把所有的信交給委托人。

兩人在家，各自安靜。

高瑜有時候會想，母親這時候會是什么樣的表情呢，她會因?yàn)榭床磺迨种械木€而瞇起眼睛，抑或是臉上微微帶著笑容。

想不起來了。

他放下手中的毛筆，朝她走了過去，輕拍她的肩膀。

想要看看她的臉，這個欲望是那么強(qiáng)烈。

而他的母親，在這個地方，不會忤逆他的心意，慢慢地轉(zhuǎn)過了頭，朝他看去。

她的臉……

空白一片。

高瑜的身體在顫抖。

你總不能保證你做的一直都是美夢吧。

“瑜兒，我們該上山了。”李阿嬸對他如是說。

高瑜想要對母親說，不要上山。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嘴巴里，卻干巴巴地說出一個字：“好。”

刻在記憶的最深處，成年累月養(yǎng)成的習(xí)慣，高瑜和身旁沒有臉的母親，背上裝藥草的竹籃，在陰沉沉的天空下，麻木地一步步走向高山。

山里有可以供他們生活下去的藥草，但是同時暗藏將他們生活毀壞的危機(jī)。

李阿嬸已經(jīng)老了，腳步不似從前那般穩(wěn)健，她的腳踩在松軟的泥土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

高瑜很擔(dān)心她會站不穩(wěn)，摔倒在地板上，因而時時關(guān)注她，但是每一次轉(zhuǎn)過頭，都會看到一張空白的臉。

他知道身邊就是自己的母親，但卻不清楚，為什么自己好像已經(jīng)丟失了她一樣。明明應(yīng)該記得了，為何現(xiàn)在想象不出她的模樣了。

難道不是你發(fā)現(xiàn)，夢中的母親是你以為的母親，實(shí)際上并不是她本人嗎？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闖入高瑜的腦海，隨后，他便恍惚了。

“瑜兒。”李阿嬸又一次呼喚他的姓名。

高瑜馬上轉(zhuǎn)過頭看她。

“你就往那邊去吧，我走這里，晚一點(diǎn)，我們就在老地方會合。”李阿嬸的手抬起，指著山的更高處。

人生就像是這座高山，年輕的人要繼續(xù)攀爬，而他們這個年紀(jì)的人，停在這個地方就可以了。就這樣，一代又一代，走到更高的地方，見識到更加瑰麗和不同的風(fēng)景，以此積累，終有一天，會有人到達(dá)那最高的頂峰，一覽天下，將這一份見識和感受，告訴更多的人，以此，或者到了某一天，又去更高的地方。

不要停下來。

人生遠(yuǎn)不止于此。

高瑜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只能送他到這里了，該是時候分道揚(yáng)鑣了。

“娘親！”高瑜著急地回過頭。

但是，他還什么都沒有為你做。

這一轉(zhuǎn)頭，旁邊空空如也，母親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通往更高處的山路就在眼前，他只要順著走上去就可以了。高瑜冥冥之中，有所感應(yīng)，如果他走上去了，就不會再夢見他的母親了。

他踟躕不前，站在這層巒疊嶂，使人莫名生出無盡孤獨(dú)的深山林，雙手垂下，身體微微顫抖著，似乎是在哭泣，似乎是在顫栗。

最后的，他生出了一絲勇氣，轉(zhuǎn)過身，不知道第幾次，跑向和母親約定好的半山腰位置。

“唉。”嘆氣的聲音不知道來自何處。

半山腰的平臺上，有一處懸崖峭壁，邊緣上長滿了藥草。因?yàn)樘⒘耍詫已碌倪吘壎佳谏w弱化。視力不好的人難以分辨，很容易就一路走過去，踏空摔下去。

高瑜慌張地左右張望，想要找到辦法，處理這一片荒地。

忽然地，山坡下，就傳來了熟悉的痛苦呻/吟聲。

高瑜慌慌張張地跑了過去，趴在地上，探頭出去，著急地喊著：“娘！娘！你怎么了！”

往下一看，山坡下，堆滿了無數(shù)李阿嬸的身體。

尸體數(shù)量的多少，來源他夢見母親的次數(shù)。

她們都一樣，手里握著一簇藥草，因?yàn)樗は氯ザ眢w扭曲，痛苦地發(fā)出絕望的聲音，面目逐漸模糊。

很快地，這些尸體被一陣狂風(fēng)吹拂，如同無力的落葉一樣，一具又一具地滾下山崖。

“啊！啊啊啊！”高瑜發(fā)出了著急而又無助的聲音，踉踉蹌蹌，直接從這個位置跳了下去。他伸長了手，沖著那些滾落的尸體追去。竭盡全力，奔跑而去，最后，最后成功挽救了一具李阿嬸的身體。

“娘，我們趕緊下山，這個地方太危險了。”高瑜將已經(jīng)如同一灘泥般沉重而又不會動彈的身體背在身后，沿著下山的路，狂奔而去。

又是一次重蹈覆轍。

在他下山的途中，暴雨來襲。

高瑜緊緊拉住背后尸體的手，慌忙地往山下逃竄。

中途，暴雨如約而至，天地之間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雨線，模糊了他的視線，腳下的泥土變得泥濘，每一步踩下去，腳就往下陷，好似走在沼澤地。

高瑜漸漸地，就要站不穩(wěn)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會摔倒，所以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行至一半路程的時候，前方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灰色衣袍的高挑男人，打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山林的風(fēng)雨中。他的姿態(tài)冷酷無情，仿佛是收割人魂魄的黑白無常。

你要知道，人間不只有黑白，你該明白，很多東西都模糊不清，就像是一片死灰。

來人的手稍稍用力，將傘抬起，露出了那張清秀絕麗到不真實(shí)的臉龐，他安安靜靜地和高瑜對視，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但是他的來意堅決。

高瑜可以察覺到他的決心，拼命搖頭，腳步往后退。

“找到你了。”謝春朝邁開腳步，朝他走來。

隨著他的步伐，雨勢漸漸變小，一束光芒從他身后的天際，逼近過來。

雨停了，謝春朝便把傘收了起來，拿在手中。殘留在傘上的雨水順著傘尖往下流，傘面映著陽光的光彩，描繪在傘面上的金色花朵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動著。

高瑜深知自己在謝春朝的面前毫無抵抗之力，連忙慌慌張張地左右轉(zhuǎn)頭，尋找退路。

但是后面的道路已經(jīng)被水徹底淹沒了，根本就沒有其他的路可以離開這里。

就在高瑜手忙腳亂，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做的時候，一只雪白的豹子從某個方向快速地奔跑過來，它的身影快如閃電，劃出白色的軌跡，站在高瑜的面前，對著謝春朝齜牙咧嘴。

它真正的大小只到高瑜的小腿位置，是徹頭徹尾的小型野獸。

就算是這樣，它還是無畏地?fù)踉诟哞さ拿媲埃ψ釉诘匕迳吓僦b牙咧嘴，隨時準(zhǔn)備攻擊謝春朝。

高瑜愣住。

“其實(shí)，你也知道，自己夢到的母親，和真正的母親，是有區(qū)別的吧。”謝春朝淡然地說出他不愿意直面的事實(shí)。

高瑜的瞳孔在眼眶里震動著。

他知道，他比誰都清楚。

母親在他的面前，和在其他人的面前，都有不同的模樣，人有千面，但是他對母親的了解對于她整個人來說，太片面了。

而且，母親從來就沒有說過那句話：如果那天，不上山就好了。

這一句話，從始至終，都是他的執(zhí)念。

他把記憶中的母親，加上自己的執(zhí)念，才構(gòu)成了那個出現(xiàn)在他身邊的李阿嬸。

實(shí)際上，并不是真的。

“把你身后的人交給我。”謝春朝要求道。

他身后的人？

高瑜在恍惚中，慢慢轉(zhuǎn)過頭。

當(dāng)他看清楚自己一直以來背著的人，驚得快要下意識把東西扔出去。

他身后的從來都不是李阿嬸，而是他自己。

背后的高瑜眼睛緊閉，始終在睡夢之中。

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吧，吃下了孟極肉，比如要在睡夢中才能生效，那么，有李阿嬸或者孟極在的場合，真正的高瑜當(dāng)然就睡著了。

同理的，其實(shí)謝春朝現(xiàn)在也睡著了，來到這里的，不過也是他在夢境中構(gòu)建出來的自己。他從吃下孟極肉開始，就把自己的身體和宜蘇放在了原地。

構(gòu)建出來的高瑜從夢境來到現(xiàn)實(shí)，隨后背著真實(shí)的高瑜上山，跑來跑去。所以高瑜才會在山里，不在家里。

雪豹咆哮一聲，威懾謝春朝。

“你想要做什么？”謝春朝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眼前的孟極，人總是參透不了生死，無法放下?lián)磹鄣挠H人，所以會做出許多蠢事。但是孟極，到底是想要什么好處，所以才會寧愿被吃掉，也要幫助高瑜。

“離開他……離開……你走……”它根本就說不清楚人話，但就算是這樣，也在努力表達(dá)。

謝春朝走前一步。

孟極即刻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做出沖刺的準(zhǔn)備。

“為什么？”高瑜看著以守護(hù)者姿態(tài)擋在自己面前的幼獸，和謝春朝一樣不明白它為什么要維護(hù)自己。

孟極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才稍稍收斂起了危險的氣息，它轉(zhuǎn)過頭，看著那瘦骨嶙峋的凡人，為了不嚇到他，馬上合上嘴巴，努力發(fā)出人聲：“報答……報答你……”

它那一天，并不是被單純的巨石壓住，而是和其他異獸爭斗，輸了以后被鎮(zhèn)壓的。被那塊異石壓著，它的法力全無，靠自己根本無法掙脫，只能等死。

獨(dú)自一只豹子，在那里待了許久了。

這段時間，暴雨不斷。

它絕望無比，眼看就要死去。

高瑜拿著鐮刀過來的時候，它雖然害怕，但是也感受到了一陣解脫。直接死亡，比在饑餓和冰冷中慢慢死去更好。但是高瑜并沒有殺它，而是救了它。

“你想要她回來……可以……有可以的辦法……”異獸的思維異于常人，并且只會用自己有的本事處理問題。

它有兩個能力特別突出，一就是速度，二就是可以把夢境中的事物帶出現(xiàn)實(shí)。

所以它為了報答高瑜，讓最還原的李阿嬸回到高瑜的身邊，便以非人的殘忍，決定了解決方案。

讓高瑜把它吃了，獲得它的能力。

并且它還想要活過來。

因而只能折磨高瑜的神智，讓它的存在牢牢印在他的腦海。

“你已經(jīng)……得到了，你想要的。”

孟極完全不覺得有問題。

“夠了。”高瑜理智崩潰地跪倒在地板上，身后的自己隨之滑落，他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眼淚流不下，話也說不清楚，“已經(jīng)夠了。”

孟極茫然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