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飛魚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午夜十二點半,季風廷匆匆下樓,什么行李也沒拿,下去停車場,開到電梯口是一輛加滿油的普拉多,江徠靠在車邊抽煙。
見到他來,江徠掐了煙,站直身體,示意他上車,而自己卻站在駕駛座車門口沒有挪步。昏暗的環境里看不清江徠的表情,季風廷走近,似乎在確認江徠是否忘記將車鑰匙交給他,露出來不連貫的表情。
江徠沒有動作,于是季風廷只能繞過車頭,坐上副駕駛。
車里面有一股新鮮柑橘的氣味,并不叫人討厭,車頭對著的墻面上隱隱約約能見到一串標語。江徠關上車門,啟動車,大燈一打,季風廷才看清楚那幾個字,寫著“短暫駐足,恒久禮遇”。
他大腦放空,幾秒鐘像幾分鐘漫長,江徠調整空調溫度,季風廷才反應過來,說我自己回去就好。江徠并沒有接話,涼風從季風廷右手的出風口攀送上來,這時候季風廷很難扯出一個笑,魂游天外地重復:“這么晚開車太危險,還是我自己回去吧。”
說完,他望了窗外兩秒,摸索上門把手,卻聽見江徠深深吸氣的聲音。還沒按動開關,江徠傾身,半邊身體圍過來,覆住他的手。
他身上的煙味淡淡,臉上的表情也淡淡,只有那雙眼睛,黑漆漆地凝著神,注視季風廷。好久,江徠一字一板地對他說:“季風廷,你也知道危險。”
季風廷愣住了。在他發愣的時間里,江徠又靠他近了一點,兩個人肢體相接觸,溫熱的呼吸也緊挨在一起,有一種不恰當的曖昧,季風廷下意識別開臉,江徠的吐息拂過他頸間,有些癢,江徠卻沒有再近,而是拉過安全帶,給季風廷仔細系上。
坐回座位,江徠自顧自地說:“以前,奶奶說過很喜歡我的。”
季風廷沉默。江徠也不再說話,靜靜坐了一會兒,發動汽車。
出停車場,大雨還在下,頻密地打在車頂,世界變得嘈雜。此時路上很少有別的車,車穿過大街小巷,下山、過兩江,駛離這座城市。季風廷往外看,雨瀑在車窗上流瀉,透過它看到的一切都仿佛融化、變形,燈桿、樹林搖擺著,像幽冥在風雨里跳舞,世界光怪陸離。
季風廷的奶奶是四十年代生人,世代住在西南地區的偏遠縣城,沒什么文化,但很有涵養。她先后誕下六個孩子,丈夫早逝,孩子長大以后各自分家,又延續血脈,到現在,一個家庭分裂成許多家庭。而奶奶的家庭如同她傷痕累累的身體,也曾熱鬧、青春、飽滿,為了孕育燃耗盡一切,最后果實落地,徒留下她一個,在漫長的人生余程里,只有自己擁抱自己孤單、衰殘、無用處的軀殼。
她腿腳不便,很少出門,成天守著一架座機,像守一架單向通行的橋梁,只會接、不會撥,但進來的電話很少很少。孫輩里,季風廷是跟她生活時間最長的小孩,小時候寒暑假,他都在奶奶家度過,聽到座機響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從前兒孫們還會偶爾提及奶奶養老事宜,拋出各項問題,卻每每商定不下解決方案。季風廷在外時,父親常給他打電話抱怨,說你奶奶年紀大了,兒孫都各自在外,一想到她沒人照顧,他就心煩意亂寢食難安。可季風廷知道他和他的兄弟一樣,孝心像沒根的草,只長在嘴巴里,長在對妻兒侄孫的教馴中,實際上,他幾乎從不跟奶奶聯系。
季風廷是常打電話回家的那個人,但話題也僅僅局限在叮囑奶奶在家好好吃飯、穿衣,更多是一個關心者和傾聽者的角色。江徠在一旁聽到,總要笑嘻嘻地攙言幾句,主動提起他們的生活,一來二去,奶奶也就逐漸熟悉季風廷這么一個討趣可愛的“室友”。
江徠吃過奶奶做的咸菜,也用過奶奶納的鞋底。他跟奶奶煲很長時間的電話粥,教會奶奶想念時該怎么回撥,長久之下,奶奶便不再將撥打電話當做負擔,有一天她試著撥來通話,只有江徠在家,季風廷回來的時候,他們聊得正開心,江徠對著電話那頭可憐巴巴地講,他只有媽媽,所以從小就很向往祖孫之間的親情,又撒嬌,問奶奶喜不喜歡自己,想不想見自己,講喜歡的話,等有假他就去看她。
不知道奶奶在那頭說了什么,江徠聽完,露出真心孺慕的笑意。他們倆其實一直都沒有機會見面,之間的相處方式,卻比季風廷跟奶奶更像真正意義上的祖孫。
后來季風廷回到家鄉,奶奶坐上了輪椅,作為家中唯一的無業游民,他自然也就承擔起了照顧奶奶的責任。這下,全家人便都能安心工作生活,將困在老地方老生活的人拋之腦后,有時提到季風廷,親戚們也總算在對他“不知道整天瞎忙活些什么”的評價后頭加了句,“不過還算有孝心,長大了嘛,是該懂點事了。”
季風廷深深窩在副駕駛,看著外面的大雨。神奇的是,他原本放空的思緒在江徠剛才那句話之后,就變得紛雜起來。
前些年換座機的時候,奶奶還問過季風廷,你那個很有意思的好朋友現在在干什么呢,她把江徠的名字記成江江,讓季風廷有空就帶這孩子來家里吃頓飯。
季風廷真是啞然,奶奶不上網絡,看電視也只看新聞和戲曲,不知道那個當初常在電話另一端哄她開心的孩子,如今已經紅遍大江南北,不是季風廷隨隨便便就能搭上話的身份,更別說帶他來家里吃飯。
可他時常卻能見到江徠,在電影院、廣告牌、一條條熱搜上面。季風廷總是覺得這不真實,又總是覺得這的確才是真實。江徠第一次被戛納提名,十分有望獲獎,新聞接二連三彈出來,季風廷送完外賣回家,停好他的電瓶車,邊上樓邊看消息,差點一跟頭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