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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徠在做什么?聽到這話會笑嗎?季風廷沒有轉頭看他們,他耳朵往那側偏,聽到方娉婷回憶那部令她奪得大獎的《茉莉姐姐》?!盾岳蚪憬恪肥羌撅L廷看過唯一一部由江徠主演的電影。
思緒完全是亂的,跳躍的。他眼前忽然浮現那條他和江徠牽手走過的街,夜里的楓葉其實更像火。自然而然,他想起來那部電影的劇情,江徠是離開家鄉背著吉他流浪的孩子,他一直在找尋,找了很多年,步履不停,終于決定落腳在那條小巷,小巷有許多按摩店,茉莉姐姐所在的那家最有名,她一頭大波浪,涂大紅色嘴唇,年齡不小了卻也風韻猶存,方圓十公里內,她生意是數一數二的好。
江徠這樣一個人,沉悶、年輕、神秘,突兀地出現在他們的世界。阿姨姐姐們整天纏著他逗趣,要他幫忙干這干那,要他抱著吉他彈一曲,江徠不吭聲,她們便嚷嚷,你是不是根本不會,裝自己是音樂大才子撩妹妹呢。
每個白天,大家無所事事沒有客人的時間,江徠給她們講故事,講一個女人、一個男人、一個被遺棄在大山深處的小孩,愛恨情仇、恩恩怨怨,每每都要讓女人們聽得憤慨激昂,又七嘴八舌地插話,講述她們自己——一群失足女的經歷。
茉莉姐姐始終沒有參與其中,只是倚著江徠閣樓的門,抽煙,旁觀一群女人圍著他鬧,風姿綽約地笑。
江徠那個故事從秋天講到冬天,下雪了,卻還沒有講到結局。電影劇情在此時急轉直下,市里面下達掃黃打非的死命令,整條街的女人都沒了工作,從前那樣熱鬧的地方成為一片死寂。
茉莉姐姐被掃地出門,拿著一小袋行李住進江徠的閣樓,現在聽故事的只有她一人。江徠還是那么不緊不慢地講著,茉莉姐姐開口問,那個女人叫什么名字,江徠說他不知道,不如就叫她無名,茉莉姐姐又說,我生病了,麻煩你在我死以后把我扔到海里,我的錢都歸你,江徠說,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名字,但他知道,她在她后背上,紋了一整片的紅色茉莉。
茉莉姐姐最終死在江徠的屋里。她臨死之前,江徠拿出那把吉他,很老的一把琴,像是陪伴他很多年。他給她彈吉他,原來他不止是會彈,指法還很流利。他說這首曲子是他自己寫的,練了很多年了,從沒有給人聽過。江徠撥完最后一個音,按住琴弦,看著她,好像希望她再問點什么。茉莉姐姐卻只是笑了笑,示意他低頭,輕輕揉他的腦袋,然后手漸漸垂落下去,閉上了眼睛。
她死了。結局里江徠將那把吉他跟她一起燒掉,離開了那座城市。
片尾曲響起來,也是這首音樂。當時季風廷在手機上看完這部電影,很久沒有動作,他感覺江徠坐在沙發上、他身邊,從零開始練習這首曲子的場景好像就在昨天,一回神電影卻已經上映好久。他低頭,片終字幕上播映這首歌的名字,黑底白字,英文名,它叫《song for mama》。
現在季風廷想起來,還是把每個鏡頭記得很清晰,誰能不為之驚訝,江徠第一部主演的電影就這么好。特別好。
媒體大肆宣傳說他是天才型演員,神級演技派,說老天不是賞他飯吃,老天爺是追著他喂飯吃。他們將他在影片中每一個神情都截取出來逐幀分析,洋洋灑灑寫好長的影評,說這個角色演起來,多一分讓人覺得煽情油膩,少一分又缺乏力度不痛不癢,江徠拿捏得卻那么剛好,將一個懷揣對母親的怨恨與渴望而長大成人的男人刻畫得入木三分。季風廷還記得那個頭條標題,開頭三個字便是“神!神!神!”
其實季風廷不是沒有嘗試去追趕他。江徠說看書對做什么職業都很有幫助,于是那時候他開始看書,把江徠看過的那些一本一本通讀??墒怯秒p腿趕路的人,怎么能追得上翱翔的神鷹?
沈從文書里頭寫,美的都用不著家,流星,落花,螢火,最會鳴叫的藍頭紅嘴綠翅膀的王母鳥,也都沒有家的。誰見過人蓄養鳳凰?誰又能束縛月光?
是啊,是啊。美的東西哪里有家,哪怕是只風箏,飛得太遠太高,也會斷線,隨風而去啊。
“噠”的一聲,一枚瓶蓋從桌上滾落到季風廷腳邊,他沒有反應。
“風廷哥?”鐘晨站到他面前,端著酒杯。怔怔的,季風廷盯著他的模樣看,好幾秒后才意識到他竟然在叫自己。激烈的音樂瞬間沖破隱障灌進他的耳朵,他回到現實世界,四下看看,他只不過放空了一小陣,大家拼酒已經進入了第二輪。
季風廷趕緊撐著自己站起來,去拿桌上的酒杯,左手發著抖,不穩,他換右手,杯口低過鐘晨的。他笑起來,表現出一種被折煞的輕微不安:“鐘老師,使不得,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
“誒,別這么客氣,”鐘晨說,“我聽談導說你比我大兩歲,叫聲哥應該的嘛。你就叫我小晨吧,大家都這么叫我?!?
季風廷當然不敢叫,咖位、番位,做演員的分得都很清。他還是那么笑著,舉著酒杯。鐘晨并不掩飾他對季風廷的打量,對于這個頂了自己位置的人,他理應很好奇。季風廷卻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換他這樣做就不夠禮貌。所以目光只落到他的鼻梁以下。鐘晨的嘴巴很好看,喝多酒以后是嫣紅色,跟那段影片里被江徠吻過之后的樣子很接近。
“看你一個人坐這兒,就很想來跟你說說話。別嫌我冒昧?!辩姵慷⒅撅L廷的眼角,忽然很新奇地問,“在片場的時候還見你有淚痣,現在怎么不見了?”
“啊,那個,”季風廷解釋,“談導讓點上的,我自己本身是沒有?!?
“哦……”鐘晨點點頭,又笑,有些嗔怪的意思,“真是的,怎么當時不給我也點一個?!?
沒想到他忽然這么說,季風廷愣了下,隨即試探地低聲說:“可能您不用點痣就已經很符合角色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