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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大人物,名導、好演員,季風廷混在其中就顯得十分黯淡,像那么丁點兒大的灰塵。大家忙著打招呼寒暄,季風廷一直安靜規矩地站在他們背后,不多發一言,直到那關躲不過的流程終于到來,幾位主演總必須要互相介紹認識,季風廷被談文耀攬住,拉進他們的圈子說話,這時眾人的視線便隨之聚集在他身上。
有時候季風廷會覺得,人與人相處時,情緒的傳遞非常奇妙,尤其是在擅長表演的演員之間。就像現在,大家看向他時臉上都帶著笑容,笑,其實不過是嘴角一勾,眼睛彎彎,局限于這樣簡單的方式,卻能讓人體味到多種復雜的感受。
在場的工作人員不會演,邊笑邊互換眼神竊竊私語,那份笑容是隔岸觀火,不掩飾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兩位導演主導事態變化,那份笑容是氣定神閑,韓信將兵多多益善;寇天宇飽經世故歷練老成,那份笑容是對演員變動恬不為怪,大有進了三寶殿都是燒香人的從容;鐘晨最是八面玲瓏,他笑著在寇天宇之后跟季風廷握手,仿佛對替掉他原本角色的季風廷并未挾嫌,轉而又對談文耀笑得無尤無怨,說導演,你也沒跟我說,早知道我們男主角這么帥氣,我就好好打扮一下再來了。
像演沉浸式話劇,季風廷被這些笑面人齊齊注視著,講出每一句章程中的客套話時都覺得悚然。他豎著汗毛,肌肉緊繃,注意力過于集中了,好像別人都已經結束話題說下一句,自己的聲音還在劇場里孤獨地回蕩。
某老師,您好您好,我叫季風廷,很榮幸跟您合作,以后還請您多關照。
請多關照。多關照。
和圈內人打交道的方式,他學習了很多年,遇到場面尷尬的時候,用他那一套辦法,似乎也足以做到周全圓滑。但和輕松大方的鐘晨一對比,卻顯得那樣僵硬呆板不自然。都快三十歲了,怎么還是學不到家。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江徠,江徠也在看他。江徠模樣分明,他果然沒有戴那張面具,目光冷靜,穿過人群,準確地投在季風廷臉上,像排戲時一個寡言嚴肅的監察者,視線割過季風廷,凌厲如同刀刃。季風廷猜不出更多他的情緒。
方娉婷講:“小晨啊,你再打扮打扮就沒天理了。到時候片子一出來,觀眾一看,嗬,好家伙,四個大美男,談導原來是個顏控啊。”
大家都笑起來,談文耀咂著煙,不留情地將人往外趕:“走走走,下工了,都擠在這兒做什么,你們不嫌熱我還嫌,趕緊的收拾出發。”
今晚的接風宴安排在上次去過的那家ktv。各人分頭走,季風廷坐他那輛車,司機師傅等在車里放音樂,一個人聽迪斯科。
包子跟在他旁邊,觀察他的表情,一會兒“嘶”,一會兒“嘖”,去包廂長長一條走廊,他終于忍不住說:“修羅場啊,風廷哥,修羅場。”
季風廷腳步很慢,耳邊嘈雜的音樂聲忽遠忽近,他一貫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包子見他沒反應,又小聲問:“后面怎么辦?真的,這樣子換角色,我還從來沒見過。”他好像對季風廷助理這個角色完全入戲了,替季風廷苦惱,“談導之前跟你說過嗎?”
季風廷搖頭,“我不比你更早知道。”他腳步更慢了,又輕聲說,“我一開始試鏡的就是周紹祺這個角色。”
包子擰著眉毛:“大家都知道,畢竟當時就是在那些試鏡演員的casting里挑到你的嘛。”他說,“兩個角色選角要求有點相近的。”
說完他好像也意識到什么,開竅了一樣,忽然停頓一下,這句話等同在說季風廷和鐘晨有些地方很相像,大部分演員忌諱聽到這樣的話。
季風廷卻笑了笑:“是啊。”他轉頭看包子,問,“你也覺得我跟鐘老師像嗎?”
昏暗之中,季風廷低下頭,走廊的燈光在他臉上流動。比以往湊得都要近,所以能看清他卸過妝,一張清瘦的臉,輪廓卻十分緊致,臉上皮膚很干凈,但也不可避免有常人會有的瑕疵,淡淡黑眼圈,幾顆淺褐色的小痣,一些新冒頭的胡茬。
他的雙眼皮褶并不很深,形狀漂亮,像新月,下睫毛比一般男人長一點,下眼瞼呢老是紅紅的,導致有時候他那一份疲憊感,會蓋過他的清寂溫柔。
像是愣了一下,包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連忙道:“其實長相差別挺大的。”他解釋,“就是乍一看感覺是同一個類型吧,不太好描述,長得都好看嘛……但你倆性格也不大一樣,氣質就很不同,你更……怎么說呢……”
憂愁?憂傷?
包子費勁想了半天,自己先被這幾個矯揉的詞逗樂了,終于想起“憂郁”兩個字,要說出來,卻感覺羞恥。現實生活里哪里有人拿這樣的詞語來形容人。
“行了,”季風廷順手揉了把包子的腦袋,“想不出來別想了。”
包子嘿嘿笑,跟上他腳步:“不過我說個老實話,風廷哥你別生氣啊。”他悄悄說,“你倆最像的地方是背影,特別是站那兒不動的樣子,還真不容易分清……”
熟絡的人多起來,一幫人在一起,氣氛比上一次聚會好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