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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說他曾跟著學校中隊去探望伶仃孤老,臨走前掃視他的家徒四壁,不經(jīng)意敷衍道,您老別送了,我以后每周都來陪您聊天;又想起被家人臨時托付給他幾天的一個遠方表妹,因她常年生活在鄉(xiāng)下繼母家,跟自己有好大代溝,他不愿與她多有接觸,便隨手扔給她一個自己玩膩的游戲機,對她說送你了,要是喜歡就收下。
看到季風廷的表情,包子忽然想起這些畫面,當時這些人在自己說完話之后,也表露出來同樣的神態(tài)。
遲到的感受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爬上來,聚成一只吊詭的手,攫住心臟。太奇怪——他根本從未留心在意過,這時候卻為什么莫名地感覺記憶深刻。他們微微瞪大的雙眼,提防中有謹慎的期待,仿佛在不可置信,在反復確認,真的嗎,這樣珍貴、寶貝,這樣好的東西,真的要給我這樣的人嗎。
短暫的怔愣之后,季風廷輕輕搖頭,竟是拒絕:“不用了吧。”他微微偏過腦袋,目光淡而遠地落到另一旁尚未收起來的陪護床上,發(fā)呆一樣,“這不就給你加了成倍的工作。”
惻隱——該是這個詞來形容,因為這樣一個微表情,包子心生惻隱,于是決定給予季風廷一點幫助。
“別操心這個嘛季老師,反正替你跑腿兒跟替場務跑腿兒也沒什么太大區(qū)別,就這么定了。”帶有指點的意思,他篤定地說,“這樣,等你病好了,我找個好地方,你請江老師吃頓飯吧。”
聞言,季風廷轉而看向他。
包子挺了挺胸膛:“我叔說了,人和人的交情呢,一多半兒都是吃飯吃出來的,就算是天大的過不去,喝喝酒吹吹牛,也就一笑泯恩仇了嘛。”
稀里糊涂的,季風廷沒大聽懂他的話,眉頭微蹙地看他:“什么?”
包子以為自己說中了,便靠近他,悄聲問:“你之前……是不是在哪兒得罪過江老師啊?”
季風廷盯著他不言語,包子自顧自地繼續(xù)說:“你倆之前要沒見過的話……說不定鐘晨和江老師的緋聞就是真的呢,那這件事兒就有點麻煩了。”
包子要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會在替任男主面前頻繁提起上任男主,更不會在替任男主面前,侃侃兩位原配搭檔關系如何曖昧、如何神秘。
“哎呀,你應該知道嘛,他倆剛紅那幾年不是合作了一部電影,叫、叫什么……《異鄉(xiāng)客》!是這名兒吧?那時候不就在傳他倆搞對象,本來我是不信的,電影賣得沒有預期好,所以搞搞營銷炒cp,宣傳期一過就橋歸橋、路歸路,老套路了,這兩年兩家粉絲不還整天在網(wǎng)上罵架么。”
季風廷當然知道這部電影。江徠飾演一個游蕩在大城市街頭的年輕小偷,機緣巧合下?lián)斓界姵匡椦莸臍埣擦骼藘海瑑扇瞬皇切值軇偎菩值埽跔€尾樓的一間小屋里相依為命地過活——網(wǎng)絡上的故事梗概是這么寫的。
當年這部戲剛上映時,丁弘從外地出差回來,興致勃勃地要跟季風廷一起去看,揚言要為兄弟家屬貢獻票房。可惜啊,兩人沒能碰上面,他回來時,季風廷剛剛離開那個城市。他不干了,打道回府,或者說卷鋪蓋走人。喪家之犬最后一點勇氣,用在落魄還鄉(xiāng)。
季風廷家鄉(xiāng)是個小地方,電影票賣得比大城市貴上許多,他晚飯之后徒步五公里去電影院門口蹲著,運氣好時能看半場落日,不好時只有昏夜和冰冷的霓虹。
從光影當中望著票價,他算一張六十元的票夠多少日常開銷,始終沒有下定決心走進去。來來回回好多天,直到電影下映,直到江徠在電影圈深耕易耨,鐘晨轉道又去電視圈宏圖大展,丁弘事業(yè)蒸蒸日上,所有人都走上正軌、迎向朝陽。好多年,只有他,好像還一直黏在臺階前,是粒陰暗中干涸掉的細菌,半步也無法往前方蔓延。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選擇不再與大熒幕上的江徠相見。
“……但是這回他倆又合作了,就證明私下關系肯定不差。”包子又說,“你想啊,一個是影帝,一個是一線大明星,質量和流量都有了,再用他倆二搭的噱頭宣傳一下,這部戲鐵定差不了。所以你真不該頂鐘晨這角色,壓力太大了,別說到時候這事情爆出來了他們粉絲能不能接受,你看看就江老師現(xiàn)在,對你都沒什么好態(tài)度吧,除了拍戲,幾乎都不跟你講話。談導不也覺得你倆之間氣場不對,一直讓你放輕松嗎……”
“萬一他倆真是一對兒,你想想,多可怕啊,你一頭頂了人家對象的崗,”想著想著,包子倒吸一口涼氣,“我靠……開拍第一天,他就灌你水給你穿小鞋,組里頭都在猜你是不是得罪過他,既然你倆之前沒見過面,那我敢肯定!多半,就是他替鐘晨出氣這個原因了。”
這些話里,每一個字都像磚石,筑成一方深又黑濕又冷的迷宮,季風廷孤零零陷在深處,腿被厚泥梏住,疑惑地向上望。難道真是這個原因嗎。一團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