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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文耀并沒有對他剛才的表現做過多點評,反而使季風廷心懸得更高。他入行也算有些年頭,見過那么多導演,沒有一個像談文耀這樣拍戲。在已經浪費許多成本和檔期的情況下,最明智的做法一定是向演員清楚闡述他所想要的最終呈現,以保證能高效、準確地完成工作,而不是像他一樣堅持追尋一種未知的碰撞。
季風廷往江徠那邊看了一眼,江徠閉著眼睛,化妝師在給他補妝。
他想,好多年不見,好多年沒有在一起對過戲,跟如今的自己相比,江徠簡直是措置裕如的。
三分鐘后,正式開拍,場記打板,跟著導演喊開始。
江徠背對著鏡頭進屋,到季風廷床邊,再次灌滿水杯,仰頭喝水。因為吞咽動作,一滴熱汗恰好從喉結上滾過去,剩下半杯時他停下來,問季風廷,“要喝嗎?”
季風廷按照走戲時的思路接住他的戲,走神、搖頭。
江徠卻將水杯遞到他面前,季風廷的視線從江徠的黑色背心移到那半杯水上,江徠手又往前,幾秒后,季風廷伸手。
很簡單的戲,從江徠手中接過水杯,隨便喝兩口,就像剛才一樣,但季風廷被難住了,因為江徠死死拿著杯子,并沒有放手。他很怕自己出錯,惶惶然中抬頭望了江徠一眼,發現江徠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動作,可導演卻沒有喊停。季風廷硬著頭皮往下演,你推我退,水杯被兩人用一種古怪的姿勢送到季風廷嘴邊。季風廷迅速收回視線,不著痕跡地避開江徠剛才碰過的地方,嘴唇對上杯沿。江徠仍然沒放手,傾斜杯身,他喂他喝水,動作稱得上粗魯,渾不在意季風廷吞咽的頻率跟不上水流的速度。
季風廷忍住咳嗽。冷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打濕他的衣襟。
a機機位隨之固定下來,是個中景,框柱小半布景、兩個人和一扇光。腳步聲響起,江徠走到木桌另一側,將水杯放回去。
他靠在桌邊,又從煙盒抽出煙來,問季風廷:“發什么呆?”
季風廷下意識摸了摸濕潤的衣領,抬頭,的確是呆呆一張臉。他望了江徠幾秒,忽而輕輕一笑,眼珠生動起來,他反問他:“怎么這個時候回來?”
江徠咬住煙,扭頭,由上至下地看他,片刻后,把水果糖拋給季風廷:“今天不收保護費了唄。”
季風廷聽了直樂,往床頭一靠不理他了。邢凱點燃香煙,從房間這頭走到那頭,一陣窸窣的動靜,他拿著藥回到床邊,開始檢查季風廷腿上的傷。季風廷忽然叫他:“邢凱。”
他還是那樣挪開位置。不知過了多久,身側涼席往下一陷,江徠靠坐到床頭。電風扇呼楞楞地響,風一陣陣拂過來,季風廷嗅到從江徠身上傳來濃烈的煙草味,被風吹散的煙霧在陽光下輕紗般曼妙。
“搞定了,”季風廷說,“他說明晚約我吃飯,到香格里拉。”
講臺詞時季風廷望著窗外,思緒一下變輕了,似曾相識四個字最容易讓人惝恍。天空中沒有云朵,太陽敞懷地撒野,漏進房間的光束愈發眩目起來。它穿透窗紙的形狀很漂亮,像什么呢?
江徠說:“好事。”
空氣安靜了一瞬。鏡頭懸在不遠處,攝像機發出細微的運作聲,這種冰冷的凝視下,季風廷沒有選擇。他去看另一邊的江徠、一扭頭,心臟猛不丁蹦了下。
這次江徠沒有偏過臉。目光那么深,他一直凝視他。
季風廷屏住呼吸。
“好事啊。”江徠盯住季風廷的眼睛,大概三秒后吧,他很淡地笑了下,說,“得償所愿,我該恭喜你。”
像燃燒的蝴蝶。
這一刻,季風廷這么想。
光斑在江徠臉上輕輕晃動,不規則的形狀,翅膀上有著灰燼一樣的邊緣。被蝴蝶青睞的,是他容貌趨近完美的英挺。
他們對視。二十厘米、十厘米?兩人肘間只差這點間隔。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或許來自來江徠的注視,薅住季風廷的頭發,使他抬頭,死死牽扯住他試圖閃躲的眼睛。必不得已,他們面對面、近距離。
——這么近,季風廷甚至能感受到江徠呼吸的噴薄,于是他終于和江徠有了真正意義上的重逢。他看著江徠的臉,不得不那么仔細地,目光被陽光的足印緩緩牽動,從下巴上的胡茬、嘴唇、鼻尖,臉頰上細小的絨毛,到江徠那雙泠漆漆的眸子。倒映在光影里,變成琥珀色,迷人的一雙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