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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廷還是躺在那個位置,江徠繞過攝影設備,進到取景框中,有些閑適的,目光落到桌上的水杯,幾秒后,忽然問談文耀:“導演,來整套嗎?”
談文耀咬著煙,瞇眼看向他:“都行,先找找感覺。”
感覺,又是感覺。
談文耀太過注重感覺兩個字。
到目前為止,關于孔小雨這個角色對演員表演時的要求、對人物性格的剖析、哪怕是對演員將要呈現出的他要的某種感覺,談文耀都只字不提。
工作時其實最怕的不是要求多,而是沒有要求。季風廷曾看過一位前輩的采訪,她形容談文耀拍東西就像做實驗,他只為駕駛員提供一輛車和一個目的地,怎么開往哪條路開全憑駕駛員自己發揮,兜圈子走岔路也沒所謂。
或許有些浪費人力物力,但沒有人會指摘他這樣的拍攝方式,因為這個過程不過是談文耀打磨新演員的一種手段,往深了說,他用這種方法了解演員,便于之后的因材施教、去璞存真。
而經他手打磨出來的演員,個個都在最大限度保留自身特色的前提下貢獻出精彩甚至被譽為經典的表演,身價地位不知翻上多少番。這也是為什么就算他的本子拍攝繁瑣、上映困難,大家也要擠破頭地往里鉆。
即便季風廷早就對談文耀的拍攝習慣有所耳聞,自己親身上陣時仍是免不得心下打怵。屋里太熱,季風廷等著走戲,始終保持一個姿勢,汗水不停往下滴,耳朵里只聽到立式電扇疲憊機械的嗡鳴聲。
江徠繼續往里走。劇本里是這么寫的,邢凱回來,孔小雨剛掛掉電話,他看了眼孔小雨,走到桌邊倒水。舊水壺出水卡頓,水柱只有很細小一股,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大家耐心等待水杯灌滿。江徠擋在電扇前,一口氣喝掉一半,又開口問季風廷,要不要喝。
季風廷反應不算快,接他的戲,看著他,有幾秒鐘的走神,然后搖頭。
江徠沒說話,卻上前一步,遞給他水杯,季風廷盯著那半杯水看了好幾秒鐘,才說句謝了,起身,伸手接過來。季風廷仰頭喝水,江徠就靠在桌邊,等他喝完又接過水杯放回桌上。
他問季風廷:“發什么呆?”
季風廷抬頭看他:“怎么這個時候回來?”
江徠垂視著他,片刻后,將褲兜里的水果糖扔到季風廷懷里,輕描淡寫地說:“今天不收保護費了唄。”
季風廷笑笑,躺回去。江徠點了支煙咬住,找出藥給季風廷腿傷換藥,季風廷等他擦完藥,開口叫他:“邢凱。”
江徠抬起頭,用眼神詢問他。
季風廷讓開位置,轉頭看著窗外。過了會兒,江徠扔開藥,在他旁邊靠下來。
“搞定了,”季風廷說,“他說明晚約我吃飯,到香格里拉。”
江徠一時間沒有再說話。這種類型的片子臺詞都不多,甚至會有許多沉悶的長鏡頭,劇本上并沒有描述間隙時他們具體該做什么。季風廷想或許他該轉頭看過去,可看過去,江徠背對他抽煙。窄窄一張床,兩人距離好遠,中間隔著峽谷一樣。
過了會兒,他聽到江徠用吞吐煙霧的嗓子說臺詞,說,好事,那我該恭喜你。
又是停頓,輪到季風廷講臺詞。談文耀咳了聲,將半截煙灰撣開,打斷他們:“ok,可以了。”
導演話音剛落,江徠起身離開。工作人員將他剛才拿過的杯子擦干凈,道具全部放回原位。季風廷坐起身,別過臉,熱汗立即從他脊背滑下去,身側的涼席上落著淡淡的水光。
談文耀不響,他夾著的那支煙快要燒到手指,沒察覺似的,左手摸著下巴,只專注地盯著監視器。
江徠抱臂在一旁等,他沒一點大明星的架子。顯然前一段時間的拍攝讓他們已經有了默契,他知道談文耀接下來要做什么。不像季風廷,等待導演發話的時候,面對滿屋子為自己表演枕戈待旦的陌生人,他只能挺著肩膀,別扭地坐在床邊。
大家都看得出來,季風廷想要收回自己因為導演的沉默而情不自已流露出來的忐忑和茫然。
盡管他已經很努力想要表現得游刃有余一點了。
“頭發弄弄。”漫長的幾十秒,談文耀終于發話。立刻有造型師上來替季風廷處理他被汗黏得不像話的頭發,給他補妝。
談文耀招招手,讓江徠到他身邊看監視器上的畫面,接著又轉過臉,對著季風廷說:“還不錯。三分鐘后正式開始,有沒有問題?”
季風廷沖他點頭。余光里,江徠俯下身,在談文耀耳邊說著什么。他長長呼一口氣,重新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