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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祿年接起那條帕子,高大寬闊的身形罩著嬋香,張嘴就倒打一耙:“你這地方太偏僻,跟迷宮沒差了。”
嬋香不自在地摸了摸鼻頭沁出來的汗珠,后退一大步,手忙腳亂地關了火,疑惑地問:“你,我還說裝好后去找你的,你怎么自己就來了?”
“哦,我忙。”施祿年如主人般,應完話,四處打量著這處堪稱簡陋的房子,嬋香讓他這行為緊張得提起一顆心。
只見施祿年對此面上并無異色,反倒施施然拉開凳子,坐在桌前,一副就等她開飯的表情無聲催促著。
嬋香只好重新找出碗來,盛了一大盆出來,完全拿施祿年當豬來著。
一副碗筷,一碟蟹粉豆腐,加上燉得軟乎的蹄花湯和解膩爽口的豆苗菜。
嬋香拘謹地站在一側,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儼然把自己當成了侍應生。
施祿年笑著讓她坐下一起吃,別把他當成什么惡.勢力頭頭,不知道還以為他強買強賣來了。
嬋香忙說:“不敢不敢,怎么可能,施先生您簡直是紳士、是好人!剛才那種話純粹是亂講。”
“剛剛還叫我‘施祿年’。”
嬋香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施祿年收起打趣心思,看她實在膽小,不愿意和他一塊吃飯,也就不勉強她了。
坐下來,長腿交疊,閑散地看著嬋香去灶臺間將碗筷用熱水燙了燙的背影,左邊胳膊往椅背上一圈,坦坦蕩蕩地打量著她的住處。
和想象中的一樣,房間逼仄狹小,水泥糊的窄墻分出兩間小屋,里面那間沒有門,只拉起了一條花色素淡的布簾。
除卻清晰可聞的飯菜香味,布簾子后頭的舒服花香氣隱隱往他鼻間鉆,覆著他的后脊,繞過脖頸,直讓他不由張開嘴。
拿起裝了滿杯的溫水灌下肚,這才解了口渴。
轉頭想呼吸下空氣,卻冷不防瞧見外邊掛在繩上的一排衣服。
粉的花的,青的藍的。
再定睛一瞧,紅色的鴛鴦紋肚兜,細細兩根帶子垂在空中隨風晃蕩著。
施祿年低下頭,將杯子里的水飲下多半,心念原來她也有亮眼的衣裳,那還整天都打扮成老太太的模樣?
施祿年對這位梁姓男人越發看不上眼,自己穿得光鮮亮麗,娶回來的女人就跟泥菩薩般養著。
養得灰頭土臉,成日里哭哭啼啼,極少見到臉上有什么笑意。
真是……真是,施祿年凝眉想了半晌,眼前倏爾對上嬋香忙得臉頰紅撲撲的模樣,心里補充道:真是暴殄天物。
飯過半程,嬋香在施祿年的第二次邀請下總算落了坐,惴惴不安地想著施祿年提的那句“吃完我們再細談”。
怕他不愿意或者后悔幫,可觀他面色不像是不愿意的。
難道這種厲害的人都練就了喜怒不顯于色的本領?
嬋香雖然心思飄飛,但做出來的飯菜還是吃得干干凈凈。
秉持著不浪費糧食的好習慣,嬋香盯著施祿年看,在發現他碗里一粒米也沒有剩的時候,露出了真誠的笑意。
施祿年一臉古怪,問她:“笑什么?”
嬋香怕他生氣,小聲又快速地回道:“吃得干干凈凈,是好孩子。”
“家里我弟妹們每次吃得干干凈凈,我都這么夸他們。”嬋香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主動補充了兩句。
“原來是這樣。”施祿年并沒有因為被當成小孩而覺得受到冒犯,反而頗為認真地向她提出,“能吃本身就算是福氣,嬋香,你也要多吃些,能吃是福。”
一副長者姿態。
可在吃完飯后,他拿出來的一份紙質協議時,直接顛覆了嬋香這段時日心中為他刻畫出的形象。
嬋香識字不多,所以協議上的內容是由方緣念的。
施祿年就坐在凳子上,手里把玩著那只玻璃杯,靜心觀察著嬋香的表情。
嬋香血氣上涌,面上充斥著不可思議。
她聲音略微發抖,道:“這不就是做保姆嗎?你請我做保姆?”
“不,我家里有專職保姆。”
“做飯、做衣裳、做手帕,還要住家,這不就是保姆嗎?”
施祿年微笑:“我想你對保姆職責的理解和我有所出入。”
嬋香不懂,但直覺這不是她掌控能力之內的事。
若是答應了,她上人家家里去又是做衣裳又是做飯的,像什么樣子?倘若家里人知道了,定會戳著她的脊梁骨罵她的。
施祿年揮手讓方緣先出去等著。
屋里安靜下來,就剩嬋香一個勁兒地喃喃不要、不行。
施祿年給她倒了一杯水,遞過去,聲音照舊溫和,不受她眼淚的任何影響,說:“安靜些,嬋香,我和你講明白些。”
嬋香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嘴里念道他果然是奸商,蘇青禾說得真沒錯。
被當著面罵奸商的施祿年無奈聳聳肩,把自己襯衣口袋里的方巾手帕遞過去,抬了抬手,示意她快些鎮定下來。
施祿年坐下來,擺出一副剖心的姿態,話語幽幽地說起兒時的經歷。
嬋香原先不想聽,認為他這是想對自己灌迷魂湯,她知道的,攻心計最要命,何況她的同情心還那么重,鐵定要被洗腦的!
可到后來,施祿年說起他在軍隊里的生活時,心神被那三言兩語牽著走。
為他在戰場上的拼搏狠捏了把汗,當他說起自己每逢假期只能值班,眼羨地看著戰友們一個個回家、一包又一包的家鄉特產擺在門衛室、一封封想兒念兒的書信跟雪花似的從他身邊飄過、冬至的餃子是戰友分給他吃的兩只、怕旁人不夠吃每逢這種節日他就躲遠些……
他全都未曾體驗過。
天可憐見的,原來這么厲害的人也會對旁人渾不在意的母愛有這么強烈的渴求,難怪「際洲」里的人總說他脾氣陰晴不定,大概是年少離家的緣故,才養成了今天這種脾性吧。
施祿年最后說:“你是盡職盡責的好女人,現在做他人的妻子,每一件事都做得格外好,將來做了母親,也一定是好母親。”
嬋香羞紅了臉,他的夸獎絲毫不隱晦,直白直接,夸到了她的心坎兒上。
“所以,我冒昧地請求你,能否來我這兒,做一月的‘母親’?你就當哄孩子了。”施祿年半垂著眼睛,鎮定地說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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