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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常服,封衍輕步走到了床榻邊,映入眼簾的是徐方謹不設防備的睡顏,眼疾尚未痊愈,視物還受些影響,但他還是用眼虛空描摹了一下他眉眼的輪廓,奔波了一日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
溫熱的指節撫上了徐方謹緊擰著的眉心,不過一瞬他就睜開了眼睛,怔怔然地看著封衍,眼神迷離茫然,等看清眼前之人后驟然清醒了過來。
他猛地坐起來,手上鎖著的長鏈嘡啷作響,怒上心頭,“你給我解開。”
話里的藏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驕縱和放肆。
封衍許久沒見到他這般同他說話,往日里見他冷淡疏離,張口閉口就是殿下恕罪,若非他察覺出端倪來,這輩子他或許都不肯與他相認。
“積玉,你怨我嗎?”
屋內倏然沉寂了下來,唯有燭火燃燒時細碎噼啪聲響起,襯得分外靜默。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會告訴你。”聽不到他的回答,封衍的心遽而沉了下去。
徐方謹眼底略過了幾分黯然,當年的事他早有猜測,今日聽到青染說完之后更是悵然若失,又聽聞他因入宮與陛下談起往事,急火攻心后全然失明一事,便不忍再說什么。
他輕輕搖頭,低聲道:“當年之事,皆非你我所愿,何談怨恨,造化弄人罷了。”
語氣里獨獨有悵惋和哀默,少了幾分留戀。
封衍斂眉,伸手想要去碰他的側臉,卻被他下意識躲過,落空的手乍然冰冷,心霎時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扎住,壓抑不住的鈍痛涌上。
“我何時能走?”
“你何時搬回……”
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口,卻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封衍眼中似是凝了深幽的潭水,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分愴痛,這一剎那的靜默更是讓徐方謹惴惴不安。
他無意識中抓緊了錦被,屋內的銀絲炭燒得人燥熱難耐,不敢再和封衍的眼神對視上,他鴉羽長睫抖顫,咽下喉腔間的苦澀。
他輕聲道:“四哥,往日種種,復雜錯惘,若非我強迫陛下賜婚,也不會有今日,諸般罵名都是我該受著的,是我強求于你,你不必介懷。如今這樣就很好。”
“我們就這樣算了吧。”
這話說完徐方謹心都要碎了,他咬緊牙關,別過頭去,強撐著崩亂的思緒,指尖扎入掌心,肺腑里痛得直抽氣。
封衍看出了他話里的掙扎和痛苦,哪怕心已經被千刀萬剮,碎得七零八落了,還是把他緊緊攬抱在懷里,用力的懷抱給了他支撐,溫厚的手掌撫上他的后腦,將他按在起伏不定的胸膛里。
“好。”
聽到這聲回應,徐方謹在他懷里忽然眼淚掉了下來,雙眼通紅,眼角酸澀發痛,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不肯放。
封衍粗糲的指節擦過他眼角的淚,哀聲道:“積玉,我說好你也哭,我該拿你怎么辦。”
徐方謹面頰燒紅,熱淚滾燙,這些時日自己硬抗的委屈和悲痛全部滿溢了出來,他緊緊攥著拳,將頭埋在他懷中,身軀發顫,“四哥……積玉沒有家了,他們都不要我了,阿姐走了,我不是爹娘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誰,這世上那么大,好像就剩下我一個了。”
封衍知道他同江懷瑾的父子感情有多好,他自小就是被家中疼寵著長大。當年被萬人唾罵時他可以不在乎,唯有江懷瑾至死都不肯見他,是他一生沉痛的傷疤,再也抹不去的傷痕,隨著江懷瑾的死,烙印在骨髓里。
封衍牢牢錮住他的腰身,將他抱得更緊了些,低頭虔誠地啄吻他落淚的眼角,咸濕的眼淚灼熱滾燙,他低聲哄道:“我在。”
“你想做什么都隨你,這一輩子,你要平安順遂。”
不知過了多久,徐方謹哭累了,倦怠的眼皮堪堪垂下,在緊緊相擁的懷抱里沉沉睡去,封衍握住他濕熱的掌心,萬般珍惜,輕似浮云不敢用力,生怕他碰了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