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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說,江上船只都泊在碼頭,水面只剩夜風吹出的細波。夜靜得出奇,對岸燈光卻沒熄滅,不知演給誰看。
我輕輕靠在她身上,就像她在船上靠著我一樣。她怕我落空,向我身邊挪,我的手臂蜿蜒到她的腰際,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而后放松下去。
我第一次如此俯瞰這座城市,仿佛開了上帝視角,嘗試看出蕓蕓眾生的命數。
我小時候的房間,能看到雪山。她忽然對我說。
雪山?
罕見地,她與我講起去英國之前的生活。她出生的地方名叫木蘭,是西南一座很小的城市,三面環山,一條寬闊的河從市中心穿過,她家就住河邊,與雪山遙遙對望。
每天早上,她起床到對岸上學。橋離得遠,她圖快就坐船。沿岸分散著幾座船夫的木屋,他們自己做小木船,送兩岸的人渡河。
冬天河面結冰,船就倒扣在岸上,用藍色篷布蓋著。我和同學從河上走,早上天還沒怎么亮,經常有男生躲在附近嚇唬我們。她眼睛盯著遠處,沉浸在回憶中。
后來我媽知道了,就早起送我上學。我的手插進她的口袋,里面總是裝著幾把鑰匙和一支唇膏。她跟我講她們辦公室的故事,說我要好好學習,長大了才能找一份好工作。
到了四年級,那些船夫不知道為什么都不干了。同學買了自行車,就我沒有。我央求我媽也給我買一輛,但我家沒閑錢,她說等我上了初中再買,當我的升學禮物。我只好繞遠路從橋上走,所以常常遲到被老師罵。
她笑起來。我想到一個小女孩拖著大書包走在橋上的樣子。她又說:其實現在想想那橋不遠,但對小孩來說有十萬八千里,那真是個好小好小的城市。
我端詳她的神情,問:你想家了嗎?
她郁郁的,笑容空余皮囊,不久便凋謝了。她搖頭。
說想也不是,說不想也不是,在想與不想之間搖擺。
不回去看看嗎?
不了。
我把手放進她手里,她手指抖了一下,握住我。
一條船從江中游過,不知是什么船,這么晚了還在運行。沒人和它搶道,它慢悠悠劃開江面,從我們眼皮底下消失。
我說:我家也是個好小好小的城市,開車很快就能逛遍。
它小到我曾經總想離開,去更大的地方看看。然而風景看遍,回家后卻發現,老家早已舊貌換新顏,不再是記憶中的樣子。
過去那里只有五六層高的矮樓,現在卻突兀地冒出許多高層,如同一根根煙囪。學校翻修的翻修,搬走的搬走,連樓下商店也換了一茬又一茬,熟悉的鄰居紛紛離散。
城外草原也被人分片承包,開發成景區。一到夏天,出城的路上堵成長龍,草原上游人如織。如果再想騎馬進山,就要往草原深處走,一直走到荒無人煙的地帶。
在我拋棄家鄉的同時,家鄉也拋棄了我。所以我完全明白,她為什么不想回木蘭。
說著說著,我的聲音小了下去。
算了,不說這些了,影響你的心情。
沒有。她說,我想聽,講給我吧。
不說了。
她沒強求,手指沿著我手心的紋路輕輕劃,問:你會騎馬?
會。我驕傲地說,馬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時候我和柴爺爺的幾個孫子孫女比賽,沒一個能贏過我。
我光顧著自己高興,沒考慮到葉丹青根本不知道柴爺爺是誰。不過她并沒覺得不妥,仍然在笑。我們安靜了好一會,她才抓緊我的手,問:那你可以帶我去騎馬嗎?
可以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一拍我的掌心,說:那就這樣說定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坐起來問:什么說定了?
反悔了?不歡迎我去你家了?她開玩笑地說。
我定定地看她,想從她眼神里看出這是實話還是謊言。我問: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嗎?你沒騙我?
她說:沒有。
那你這邊的事情怎么辦?
有律師。
我狠狠咬了嘴唇,想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葉丹青伸過手來捧著我的臉,逗我說:哎呀,怎么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