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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唇釘
徹底入冬后天氣格外的寒,席林卻沒有穿太多的衣服,他裹了件薄羽絨外套就出了門,兜風的領口前還掛著明晃晃的玉牌。
今天文嘉終于回復了他的信息,說讓他去找他。到文嘉家樓下時,席林給文嘉打了個電話,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姍姍來遲。
文嘉變得有點憔悴,眼下有黑色的烏青,儼然是很久沒有睡過好覺了,他看見席林時,勉強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出來。
席林抬眼盯著文嘉身后,他的背后站著一個黑色長發飄飄、面色蒼白、嘴唇發黑的女生,黑洞洞的眼睛意外地回視著席林,也跟著文嘉一起露出了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是誰?”席林問文嘉,“你背后的女人。”
文嘉聽見席林的話,難以控制地抖了抖呼吸:“她在我旁邊嗎?”
席林點點頭,簡單地描述了下他背后的女人的特質,只見文嘉的表情越來越不穩定,臉部肌肉幾乎是抽搐著,他努力平復著呼吸,聲音沙啞:“她是我妻子。”
短短一句話讓席林不免驚了下,他有點意外,這是他第一次聽說文嘉有妻子,剛剛聽說這件事,結果就被告知他妻子已經死了。
難怪這段時間文嘉消失、找不到人。
安慰的話他不會說,依照他看,生老病死再過于正常不過,人會因此傷心也在所難免,傷心過后抹把臉總是要再繼續過日子的。
席林挑了個臺階,插著兜隨意席地而坐,文嘉也跟著他一塊兒坐到臺階上,鬼姐更是飄著、坐到他和文嘉中間。
“你不送她走嗎?”席林沒問她是怎么死的,淡聲道,“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很新、應該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了,差不多也該到去投胎的時候了吧?”
文嘉一瞬間沒說話,哽著喉嚨艱難地說:“我不想。”
“可以我來,她叫什么名字。”
文嘉沉默地一言不發。
席林將視線落在他妻子身上,發現她對著自己一通瞎比劃,嘴巴要張不張,連口型他都看不懂,女人急切地想要表達什么,喉嚨里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席林習慣了被人求著說不想走,慢吞吞地挪開視線,眼睛盯在街道上,輕聲說:“你的正前方、斜前方、車站、咖啡店外,都有鬼,她又不是特殊的,你怎么對別人、就應該怎么對她,而不是拖著連名字都不肯告訴我。”
“難道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早晚有一天,他們會知道她死了。到時候死訊傳到下面,名單上就會有她的名字,到時候我也會知道。”
“然后讓她離開。”
“別說了。”文嘉反反復復地摳著手,“不會有人知道的,她根本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沒有人會知道的。”
席林冷冷望著他:“可是我知道了,你喊我來不就是想讓我知道嗎?”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她在不在。”
一陣緘默,席林瞥向越發激動的女人,她一直不間斷地對著席林瘋狂打同一個手勢動作,滿臉苦相,如果不是碰不到席林、開不了口,她恨不得沖上來晃席林的肩膀。
席林說:“她一直在打手勢。”
“什么?”文嘉有點意外,隨即又苦笑道,“我和她一起長大的,她小學的時候發了場高燒、把喉嚨燒壞了,后來再也沒辦法說話。我大學畢業后沒多久,就跟她結婚了,結婚到現在快過去五年了……我以為,算了。”
席林面無表情地聽著,瞥向女人,對著文嘉緩慢地模仿、做著手勢:“她說這個。”
文嘉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低聲說:“她說不想離開。”
席林想也是,每個人都這樣說。
如果這件事放在別人身上,席林壓根不會管。上次投胎辦中有同事家里有人去世,最后落到了席林的待辦名單上,他最后也來求他,說能不能再等等、等兩個月,讓同事他哥親眼看見自己孩子出生再走。
席林沒答應,同事直到現在都對他愛答不理。
席林也不是什么恪守職責、堅決捍衛工作流程的人,他單純認為這樣很麻煩,對于他來說很麻煩。
答應一次,對方就會變本加厲。
鐵面無私不是什么壞詞,不近人情對于席林來說更像是事實,別人想怎么評價他,他都不在乎。
可文嘉于席林來說意義不同,也許勉強算得上是半個朋友,過去席林也受過他很多恩惠,他不答應更是為他著想。而文嘉堅持,席林也沒有辦法說什么。
席林從臺階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露出個淺淺的笑容出來:“……隨你吧,有些事情你比我懂。”
得到他的認同,文嘉似乎是稍微有了點底氣,也牽動著唇角笑起來,語氣有點虛浮,后知后覺地想起來慰問下席林:“你新老公,沒出事嗎?”
“沒有,結婚快一個多月了。”席林回答,“破紀錄了。”
“既然你現在沒什么事,我看你頹著也是頹著,幫我看看八字吧。”席林往前走走,沖他招招手“我還有點其他的事想問你,去公司。”
文嘉搓了搓臉,強打起精神:“走吧。”
文嘉起身跟在他身后,席林走在前面,下意識回頭看了看,女人還待在原地、沒有動,眼神空洞地望著他們兩個人離開的方向,他很快收回視線,余光卻見到文嘉也回頭、對著剛剛那個位置看了一眼。
明明對于文嘉來說,那里空空如也,可文嘉依舊對著她笑了一下。
文嘉在公司設了個專用圖書室,里面裝著很多手抄的筆記,都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文嘉自己也有在寫,寫了好幾本,已經按照年限和類別貼上標簽放了進去。
“是這個嗎?”文嘉熟練地翻開其中一本,上面用鉛筆赫然畫著道符,圖案是個饕餮張口的形狀,中間鏤空呈現出完整的圓狀,和紀惟舟給他的玉牌一模一樣。
席林瞥了瞥旁邊的批注。
“命格硬的人是這樣,有些事情是此消彼長的。”文嘉見他不說話,主動又接了一句。“你和他這樣……”
席林坐在桌面上,晃了晃腿,打斷道:“文嘉,你覺得我死了嗎?”
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讓文嘉覺得格外詫異,“啊”了一聲,沒往下接話。
席林盯他:“最近我和紀惟舟待在一起,總是覺得自己好像和正常人沒有什么區別,有他在、我不會疼,也很久沒有從身體里脫出來過,就好像真的成了一個人一樣,我都忍不住在想,我真的死了嗎?”
“可是我好像是真的死了,遇見紀惟舟后我開始想起以前的事。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也許和你說的一樣,我以前確實是個遲遲沒有投胎的孤魂野鬼,運氣好才占了席林的身體。”
“如果我可以一直這樣活下去,想不起以前的事是不是也無所謂?”
席林被紀惟舟喂得很飽,每天吃得很飽睡得很好,如他所說像米蟲一樣安逸,安逸得他偶爾也會質疑。
他找到了自己,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