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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很快又正了顏色,并沒有擺出天子的空架子,實心地對岳父說:“楊骎暴戾,我不能如他一樣不念舊情。帝陵他是不能入的,在顯陵以北二十里,劃出一片墓地用以安葬他。至于頭銜,貶為清都侯,他的兩個兒子各封了縣公,就算盡了我的意思了?!?
郗紀元聽罷點頭,“如此就好,他在位兩年,要想抹去他的印記很難。索性敞亮些處置,陛下得位光明磊落,將來史書上記載,也沒人可詬病。”
楊訓說是,提壺給他斟酒,“我敬岳父大人一杯?!?
拍過了岳父的馬屁,也不忘給岳母布菜,順便吐露一下心聲,“我與提提成婚,那時傲慢,許多禮節有疏漏,心里一直很遺憾。這次封后大典,我想重新給媞媞一個交代。岳母與阿妹倘或方便,就一同入宮吧,宮中的住處早就備好了,有家里人在,她也不至于太過寂寞。”
郗夫人道:“我們要是一走,可只剩主君一個人了,未免過于冷清了,還是等大典前一日,我們再進去吧。”說著想起郗檀來,“可惜香郎在軍中,到了那天不能來觀禮。”
這事他早就有安排,和煦道:“我在護軍中的大多親信,已經調入禁軍大營了,三郎也在其中。大典那日,命他給長姐站班,到時候就能看見他了。我早前說過,他雖然頑劣,但人很聰明,經過了一番歷練,如今上進了許多,再也不會輕易叫苦叫累了?!?
大家一聽,很是高興。郗家的心腹大患終于有了點人樣,果然老話說得沒錯,小孩得打,小樹得摑啊。
接下來就是預備迎接封后的正日子,定在三月初六,草長鶯飛的融融春日里。
大典從前三日開始,就進入了特定的流程,禮曹和工曹制作金冊金印,天子帶領百官告祭太廟。到了前一晚,郗彩要沐浴齋戒,聽女史誦讀經文,連天子都不能入內打攪。
等到第二天晨起梳妝,更換青衣,由全福夫人梳頭。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肅穆端莊,不知怎么,似乎不太像自己了。
這就是皇后的模樣嗎?回想這一路,走得雖不艱辛,但跌宕,她從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戴上鳳冠,成為一國之母。這回崔收的詩歌算是實至名歸了,哪怕多少有點盛名難副,總之到了這個份上,不完美也得完美。
女官呈上花釵十二樹,穩穩戴在她頭上,一旁的郗夫人看在眼里,心酸夾帶著欣慰,也說不清是個什么滋味。
日頭一點點升高,前朝的鐘聲鳴響了,正陽殿內天子身著袞冕升座,由中書省官員宣讀封后制書。楊訓將金冊金印授予正使,再由正使持節,送往皇后寢宮。
朝堂上,郗紀元是自豪的,看尚書令承托著冊寶,轉身面向殿外。身著彩衣的禁軍在殿門外分列兩旁,他一眼便從其中發現了郗檀。
老父親這輩子都沒見過兒子如此有精氣神的樣子,人站得筆直,表情莊重,眼神堅定,和左右的同伴沒什么兩樣。他頓時覺得臉上有光,兒女都上了正道,郗家的將來也是顯見地好起來了。
正使邁出殿門,儀仗前導,然而就在轉身的一剎那,有人的腰帶松了,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郗紀元努力眨了眨眼,心道不會是郗檀吧!結果定睛一瞧,那慌忙彎腰撈起來的姿勢,不是他還能是誰!
忍不住扶額,老郗感覺頭暈。小心翼翼回頭看了眼,天子一派從容,并不計較小舅子的失儀。郗紀元長嘆了口氣——吾兒雖蠢,其壽如龜。好幾回五石散吃得發癲吐沫子,卻還活著,出息沒有,至少命大,現在又略有長進,當爹的也該心滿意足了。
那廂正使捧著冊寶前往椒房殿,皇后身著翟衣出來迎接,正使高聲宣讀:“乾坤定位,日月同輝,二姓結好,所以承宗廟、奉神明。臣尚書令顧隱,承天子之命,授皇后殿下金冊金印。伏惟娘娘,懿德長昭,母儀萬方,千歲無憂,與國同昌?!?
冊寶供上東邊的香案,再由女官請下,呈敬到皇后面前?;屎笕氲顑壬邮軆韧饷鼖D朝賀,這本是約定俗成的慣例,但郗彩見阿娘向自己叩拜下去,心里還是不免羞愧難過。
掖庭中,皇后受封大禮行完了,接下來是更恢弘的盛典。巳時皇后出寢宮,入正陽門,這一路宮扇、華蓋前呼后擁,經由禮贊官的引領,沿丹陛緩步而上,進正陽殿,受百官朝賀。
后宮女眷,即便是皇后,也只有今天這個日子,才能走進這權力的中心。郗彩持玉谷圭,在女官的攙扶下一步步邁入正殿,祎衣上繁復的五色翟鳥,在步履開闔間展翅欲飛。
眉眼低垂,她看不見上首那個等著她的人,但能聽清禮贊官誦讀贊美她的表文,說皇后郗氏,德配玄元,性凝太素。秉幽蘭之貞操,懷瑾瑜之純心……一聽就是楊訓親自寫的。
還有更虛的,表彰她“事上以敬,晨昏無闕于椒庭。御下以慈,寬仁廣洽于六寢”,這分明是在點她,對他這個夫君從來沒有什么“敬”,動輒在內寢和他針尖對麥芒。
但好在,她早就學會了他的處變不驚,既然這么夸她,那必須當之無愧。因此他下來攜她的手,帶她上鳳座時,她腦袋昂得高高的。畢竟他裝病這段時間,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好好的貴女干了幾個月婢女的活計,也算忍辱負重,功德圓滿了。
帝后落座,百官跪拜,廣袖下的手沒有松開,趁著所有人俯身時十指緊扣。
他微微轉過頭看她,那雙眼睛穿透十二冕旒,落在她臉上。盛裝的郗彩,正應了崔收詩里那句“文袍綴藻黼,玉體映羅裳”。所以這世上最有先見之明的智者,就數崔收了吧,十二歲上看到她,寫出了她此后一生的榮光。和她攜手坐在這里,他的心緒漸漸平穩下來,不像椒房殿中空空的時候,即便把天下收入囊中,他也還是找不到踏實的感覺。
是喜歡,是愛,漸漸形成了依賴。亦或是倒過來,忽然有個靈動的女孩,攪活了一潭死水,因為離不開,愈發深愛。
無所謂了,反正都一樣。
他只知緊緊攥住她,絕不能松開。上回親迎,他諸多怠慢,這次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總算為她正了名。
“晚間乾明殿內設大宴,一則為賀皇后冊封,二則酬謝諸位忠于職守,風雨未改其志。”他不疾不徐道,“江山更迭,諸位君子忠直之心不滅,朕在,諸君在,這大好的江山就在。屆時朕要好生敬諸君一杯,也替皇后多謝諸位,今日做了我們夫婦的見證?!?
這番話,字里行間滿是君王磅礴的氣勢,可最后又拐了個彎,顯出幾分家常的溫情來。天子并未因身份的轉變,而薄待那個特殊歲月里迎娶的原配,人品貴賤,無需再證明了。
一旁的郗彩五味雜陳,先前還能以他大婚那日拿喬,對他多番挑刺,這下可好,往后沒有把柄了,豈不是要陛下長陛下短地巴結著?不過總算他有心,一直惦記著這事,好吧,暫且原諒他,往后可以實心地和他過日子了。
皇后已經冊立,禮曹官員站在城頭,向城中百姓宣讀詔書。與此同時北宮門大開,一隊人馬出廣莫門,將謄抄的副本送往各州府縣。
皇后在正陽殿升座過后,還需傳臚謝恩,進慈和宮叩拜。
如今的太皇太后重又變回了太后,坐在寶座上受了郗彩的三跪九叩,忙親自下來攙扶。
視線在新后臉上盤桓,心里百感交集,她一直希望自己的骨肉克承大統,沒想到轉了一圈,親生的兒子都不在了,長孫政斗失敗,江山最終落入了庶子手里。自己以前的心氣兒那么高,終究對抗不了天命,即便再不情愿,又能怎么樣。先帝余下的兒子們也好,四郎的骨肉也好,年少的年少,平庸的平庸,細算下來,確實只有九郎可堪繼承大寶。
認命了,人活于世不光只有權力,還有偌大的上官家要她庇護。便將郗彩拉到榻上坐定,好聲好氣地說些家常話,嗟嘆著:“命中注定要做皇后的女郎,無論走了多少彎路,也還是會穿上這身鳳袍。如今朝局安定下來,最要緊是子嗣傳承,你與九郎成婚半年多了,可有好消息?”
郗彩笑了笑,赧然道:“他身子一直不大好,這陣子還在調理,我也著急,但時候沒到,急也急不來的?!?
太后頷首,“他成婚太晚,我們老家有個說法,二十八二十九,孩子繞著走。倘或總也懷不上,恐怕要‘壓胎’才好。”
一旁的郗夫人聞言,不由抬了抬眼。
郗彩問:“什么是壓胎?請阿娘指教。”
太后道:“就是找個命格相合的孩子,認在膝下。肚子也會嫉妒,見有人占了寵愛,不多時便會懷上?!?
也就是說,讓人先占了長子長女的名頭嗎?即便是認養,名頭在,排序便在,親生的兒女倒要往后站了。
郗夫人起先很擔憂,怕她心思不深,糊里糊涂便應下。
倒還好,郗彩答得很有條理,“陛下方登極,眼下就在子嗣上做文章,恐怕朝中要起波瀾。我看再等一年吧,若是一年之后還沒有動靜,就照著阿娘的意思壓壓胎,討個好兆頭。到時候阿娘瞧,大宗哪家的孩子合適,抱進來養著,也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