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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郗夫人總算放下心來,那個不知事的小女郎,經歷了一些坎坷,終于長大了。
太后也聽出來了,她雖然和氣,但話語間仍有棱角。挑選孩子自己不做主,且又表示要在楊氏宗親中選擇,鬧得不好太后便有了培植勢力的嫌疑,天子與滿朝文武面前,便不好交代了。
回頭想想,政變時沒有參與,現在又何必插手呢,徒惹人嫌。太后微微抿出一點笑,話題很快便轉移開,談論醇國公曾祖母一百零一歲的壽誕去了。
新君登基,藩王要進京朝賀,越王帶著家小又回來了。還是越王妃有先見之明,過后沒有返回封地,留在京中等著封后大典。
“我這回打算在洛都待上三五年,反正接下來京里喜事肯定不斷。皇后殿下要產子,孩子滿月要操辦,操辦完了再冊立太子,后年又是阿娘七十大壽……為免路上奔波,干脆住下倒省事?!痹酵蹂Φ?,“底下最小的那個,到了開蒙的年紀,京中大儒多,能拜個好老師,將來別只知舞刀弄槍,也試著做做學問?!?
越王妃這番話,是向一眾命婦表示信得過當今天子。相較于那個喜怒無常的侄皇帝,還是九郎當政更得人心。
畢竟是沙場上一同經歷過生死的兄弟,當初相互扶持著,才在敵軍包圍下保全性命。九郎性情雖冷硬,但明事理,越王的兵力早就交還了朝廷,她送殯路上歪打正著地早與九郎娘子說過。如今人家成了帝后,彼此交情也不算差,越王妃很慶幸于這場權力的更迭,再也不用擔心天子生出別致的淘氣,讓他七叔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出丑了。
大家聚在一起熱鬧說笑,郗彩卻看見平王妃,獨自郁郁寡歡坐在角落里。比起之前,她的落寞更多了幾分,作為妻子,常說與其忍受丈夫有二心,寧愿他死了更好??僧斔K于得知真相,明白自己冤枉了那人,這種錐心之痛,世上有幾個人能扛得??!
可還有孩子,為了孩子將來的前程,不得不強撐著出席這種喜慶的大典,郗彩知道她的難處。晚間慈和宮賜宴,專程牽了她的手,請她在自己左右落座。平王妃看著她,嘴唇顫動著,眼里涌起淚。然而這樣的好日子,哪里敢造次,硬生生把淚又憋了回去。
席間郗彩軟語溫存,盡力安撫了幾句,只是不好多說,畢竟場面上人太多。等到宴罷返回寢宮,腦子里仍盤桓著平王妃的憂傷,相較于她和錢氏的苦,自己顯然是極幸運的。
不多時楊訓也回來了,洗漱過后入內寢,見她正在妝臺前梳頭,俯身攏攏她的肩,“今日累壞了吧?”
郗彩回身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懷里。
他有些意外,捋著她的頭發問怎么了,“又是誰令我夫人傷懷了?”
她聞見他身上的蘭杜香氣,悶聲道:“郎君要好好的,我不恨你時,你要長命百歲地活著,和我一起活到白頭?!?
他失笑,“看來我不能得罪你,得罪了你,你就盼我短命。讓我算算,為什么忽然想起為夫的好來,必定是有人讓你看見了喪夫的不易。是誰?平王妃嗎?”
她唏噓不已,“是不是蒙在鼓里反而更好?有時候恨也能支撐一輩子?!?
他撫了撫她的臉頰,“哪能一直瞞騙下去,把人埋在風沙漫天的邊陲,永遠回不了故土,不也是一種殘忍嗎。他身后有哀榮,征戰一生,不能無聲無息地死了。我要給他遷葬,給他賜謚號,讓他的長子襲平王爵位,至少給王妃一個交代?!?
這好像是活著的人,唯一能為逝者做的了。太宗朝遺留下來的那些或大或小的頑疾,他都在一一治愈,她對他很有信心,料準了他必定是個仁君?,F在再回首早前對他的諸多防備和憤恨,忽然變得很有諷刺意味了。
還好,夫妻間可以一吻泯恩仇的,她蹦了蹦,掛在他脖子上,著力親了他兩下。
一親他就笑了,無比地歡愉,回敬了一輪又一輪,嗡噥著,“你一定是蜜做成的,是最可口的蜜煎。我真喜歡你這樣對我,糾纏得厲害,交代在你手里就盡夠了,用不著旁人?!?
她眼珠一轉,開始套他的話,“帝王家講究子嗣繁盛,越多越好。我一個人,拼了命也生不出那許多?!?
他“唔”了聲,“繼任者在精不在多,哪怕只有一個兒子,我也能將他培養成圣主明君?!鳖D了頓,不經意地問起,“這兩日召太醫請過脈了嗎?脈象如何,還未顯現嗎?”
好啊,看來可以收網了。
她抬起眼,笑著問:“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氣定神閑道:“這么要緊的事,瞞不住我?!?
“可我從未和旁人說起,只有那日見到阿娘和皎皎,才略略提了提。”她眨著眼睛,笑得更迷人了,忽然“哦”了聲,“我想起來了,當時還有一個人在,那人是大晟立國之后才入我們府上的,我們都管她叫牽牛娘?!?
她緊緊盯著他,果然見他眼底的光微閃了閃,幾乎已經十拿九穩了,“牽牛母子,就是你們安插在郗家的身后人,是吧?”
他還在抵賴,“什么牽牛娘,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她捧住了他的臉,“你看著我的眼睛,你敢說你不認得牽牛母子?”
一個老練的政客,在朝堂上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但在后宮私寢內,那點心思可不敢用,甚是心虛地顧左右而言他,“那你究竟有沒有懷上,這不比揪出身后人重要嗎?!?
看吧,這回是板上釘釘了,一猜一個準。
回想當初,她正在廊上打盹兒,牽牛娘就那么嚎哭著沖進她的院子,央求她救命,那時就覺得有些反常了。本以為鄢陵侯娶親,純粹只是為了控制言路,左右爹爹的行動,并不在乎郗家女的高矮胖瘦,結果人家早就暗中布置了眼線,把她的為人品行摸得一清二楚了。
因此爹爹的“可議”,被他蠻橫地曲解成了“可以”,反正要娶的人再差也不會差到哪里去。如此一想自己真是虧大了,人家早就暗中評估過她,自己卻傻呆呆地聽天由命,就算鄢陵侯滿臉麻子,她也認了。
這回可好,身后人的底細被勘破了,郗家也留不成了,牽牛母子只好終結任務,離開洛都另謀出路。
損失了線人,對楊訓來說無關痛癢,反正他要盯的人已經落入囊中,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他抱她上睡榻,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撫摩她的肚子,“里面會不會真有個小人?”
郗彩舒展開四肢,閑適道:“可能只是月事不調而已?!?
“受了寒?”他奇異地追問,“怎么沒有肚子疼,疼得生死一線?”
她知道他還在琢磨司隸大獄那回,她借著肚子疼要見他。當時他就是一副腦子不太好用的樣子,她都懶得取笑他。
遮掩不過去,就用含糊大法,“女郎的身體玄妙,男子就不要追問了?!彼牧伺恼眍^道,“躺下吧,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的?!?
可他的手又不老實起來,肚子撫不出所以然,便向別的地方延伸,“你說我們頭生的孩子,是小女郎還是小郎君?”
郗彩閉著眼道:“還是小郎君吧,你家有帝位要傳承,有了兒子,朝堂上便沒人以無嗣,要求你廣納后宮了?!?
可他卻沒有那么深的執念,手上撩撥,心里有底,親著她的耳垂說:“先帝時期,京中來了位高人,替我算過前程與子嗣。前程自是貴不可言,說起子嗣,算準了我有三子二女,頭一個是女兒,仙姝降世,將來艷冠洛都……我得想想辦法,把崔收找出來,讓他照著給你寫的詩歌,再給繁弱寫一篇。容貌一筆帶過,品行高潔頭等要緊,須得大力謳歌,傳揚八方?!?
指尖下的人不忿地扭扭身,“你是不是又在含沙射影,暗示我爹爹買通崔收,刻意宣揚我的美名?”
“斷乎沒有。”他在她身上留下一串細栗,喃喃自語著,“畢竟我也是勘驗過的……夫人美貌自不必說,大善大孝,我都看在眼里。”
原本說好了,今晚上休兵的,結果還是沒能做到。楊訓的理由是昨日她齋戒,已經曠了一晚上了。
她撫著他的肩,勾住了他的腰。停了藥的人,漸漸展現出他原本的身板,寬肩窄腰,線條流暢有力。
她在震蕩中斷斷續續問起,“誰為錢氏……收殮,她安葬在……哪里?”
他重重給了一記懲罰,“這個時候,不要提及不相干的人?!?
待到大江東流,倦鳥歸林,他才說起錢氏的身后事,“王家收葬了,就葬在王崇竣的墳塋旁。她是王家人,又懷過王家的孩子,王家人要是不認她,我饒不了他們。”
提起錢氏,她還是忍不住傷心,“她不是錢家的女兒,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楊訓道:“她姓金,叫金如璧,質如金玉,沒有辜負她父親的期許。只可惜死后的碑上不能寫還本名,仍舊稱王錢氏……人死如燈滅,這些身后事,也不必耿耿于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