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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不屑地描述,“二十出頭,長得白凈,有閱歷的文人。最好在朝中居清要官職,一步步走得穩當,將來受重用,沒有大風大浪,但仕途通達,前途無量。”
郗彩直想嘆氣,這不就是在暗指謝橋嗎。
如果換作以前,她肯定要大肆羞辱他一番,一個大男人,心眼針鼻一樣小,到現在都邁不過自己設下的那道坎。可現在卻心疼起他來,大齡男子不容易,因自卑而患得患失。
她盡量應得云淡風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究竟喜歡什么樣的郎子,你卻說得頭頭是道。為什么?難道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嗎?”
他猶豫了片刻,無奈道:“我弄疼你了。”
她怔了下,顯些笑出來,“就為這個?書上說頭一回難免,你不必自責,已經很好了。”
你道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當真不知道這種常識嗎?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他的目的很快便顯露出來,“我原本打算糾錯的,可惜你不肯給我機會。”堂而皇之,說出了一副力求上進的正直模樣。
老天爺,生銹的刀也可取人性命,他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她要是上了當,明天下不來床的人就是她了。
于是她好言開解,“我們要做長久夫妻,不能貪多貪足。一個病患能堅持到最后,已經很不容易了,我覺得你做得很好。”
這下失望的人變成了他,但侯爺有內秀,侯爺不外露。嘴上應著也是,把她攬進懷里,心滿意足地閉眼長吟:“五個月了,我的名分終于定下了。”
那可不,原本她是瞧不上他的,哪怕他權傾朝野,在她心底里也是亂臣賊子,是顛覆大晟江山的最大隱患。可是后來日夜相處,很多看法發生了轉變,怪只怪天子不爭氣。一個德不配位的君王,反倒把他的野心合理化了。這可不能怪她,恨與愛此消彼長,縱是楊訓也不光明磊落,誰讓她嫁了他呢。是人都會偏私,她不是圣人,她也不例外。
抬臂摟一摟他,被窩里熱氣氤氳,他身上汗津津地,也不嫌棄,溫聲道:“其實我要多謝你,雖然你小肚雞腸,但總算沒有太過苛待我。尤其這件事,等了這么久……我知道你不是不能,你遠沒到無法圓房的境地。也許只是暫且不能要子嗣,但只要想,有的是手段不生孩子。可你沒有逼我,單是這一點,你配得上正人君子——那些揩油的小事就不算了。”
他笑起來,“我對夫人亦是心存感激,從你我還是陌生人起,就勉為其難照顧我。沒有往我藥里下過藥,沒有真正置我于死地,每日溫言絮語敷衍我,讓我的家常日子變得有利可圖。”
她聽得氣惱,打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每次回來又親又抱,純粹是為讓自己的聘禮不白花。”
他含笑領受了,嘆息道:“也不光是因為這個,更多是因為在外辦事累得很,和蠢人交談耗費心神,和又蠢又固執的人交談,簡直能要我半條命。所以回來需要慰藉,這座侯府里,我沒有一個家人,和回到官衙沒什么不同。但有了你,有個人能說說話,哪怕半夜里問我渴不渴,我也覺得很高興。”
所以這算是雙向的感激,雙向的愛慕吧。如今年月,婚姻中能找到平等很難得,郗彩覺得自己的運氣好像不算太壞,婚前的所有擔憂都沒有發生。如果這藥罐子不碎,能活到須發皆白,有他護著,她應當可以放心地當個安于現狀的小婦人。
唉,多少濃情蜜意,今晚數也數不清了。兩下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累極了交頸而眠,連夢都是鮮甜的。
第二天睡醒,睜眼便看見對方,這還是第一次,彼此居然很不好意思。明明那么熟絡了,一下子卻又生疏起
來,說話行事都透著別扭而詭異的客套。
郗彩下床時,他特地把她的軟鞋送到她腳邊,他穿罩衣時,她替他整理衣襟,撫平了肩上的褶皺。
視線一交匯,各自都紅了臉,有種感覺,新婚從今日才正式開始。
楊訓照例缺席了今天的八座議事,日上三竿了,他才慢吞吞用過晨食,打算往中書省去一趟。看看元日休沐期間,有什么機密要政送到省部,哪些要駁回,哪些要頒布。
臨行前,不忘吩咐糜媼一聲:“著人把另一張床撤了吧,內寢里擺兩張床,不吉利。”
糜媼抬了抬眼,上了年紀的內掌事,一看兩個人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忙應了聲是,“奴婢立時命人來拆除,恭喜主君主母。”
郗彩偏過身子,窘迫地抿了抿鬢角。
楊訓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復又道:“給府里所有人放個賞,就說……是給元宵節的利市。”
糜媼笑著說是,“奴婢代底下家人們,謝過主君與主母的賞賜。”
反正主君今日心情不錯,出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意,把隨行的人弄得一頭霧水。
那廂接了賞賜的郁霧傻乎乎地,還在娘子面前稱道,“到底是侯府,元宵節另有一筆恩賞,果然周到。”
貢熙看著這單純的傻子,咧嘴笑起來。
郁霧覺得很奇怪,“你笑什么,我說錯了嗎?”
貢熙沒理睬她,只道:“娘子床上被褥,奴婢都已經換了新的。昨日府里新到一批香料,晚間熏被子用得上,回頭娘子瞧瞧喜歡哪種味道。”
郗彩一手撐著額頭,遮擋住大半張臉,訕訕道:“你都知道了?”
這哪能不知道,貢熙道:“昨晚上奴婢在外寢值夜,聽見動靜了。早上鋪床,那個……就換了嘛。”
郗彩雙手捧住了臉,唉聲嘆氣道:“我的計劃失敗了,從今日起宣布取消。貢熙,我沒能忍受住誘惑,和他一起過日子成了習慣。習慣太可怕了,改不掉,看見他,我就想靠過去,哪怕他是個藥罐子。”
貢熙最善解人意,體貼道:“人非草木嘛,娘子照著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其實侯爺為人還是不錯的,雖然對付政敵狠了些,但黨爭本就是如此,侯爺若落馬,他身后那么多人,也會跟著一道見閻王的。咱們就看平時,他手上有權,卻從來沒有欺壓過百姓,哪怕是買紙筆,也是一文不少錢貨兩訖。上回我出去辦事,路過東城濟民坊,里頭人少了好些。說府里出資安頓了那些婦孺,有去處的被族人接走了,沒去處的坊里安排事由。要是一家子人口多了,還能領錢建屋,自立門戶。”
郗彩聽完,略感安慰,“那我這不算變節吧?我現在不想殺他了,爹爹知道了,會不會對我很失望?”
貢熙道:“主君從來沒讓娘子殺他,主君只希望娘子過得好,何來失望一說?”
也是,她自己給自己賦予了使命,自覺責任重大,其實至親的人,沒有一個希望她參與進來,包括謝橋。
說起謝橋,她有些遺憾,“謝家郎君不是我的正緣,真是可惜。”
旁聽了半天的郁霧也終于聽明白了,著力開解起了自家娘子,“夫妻還是原配的好。謝家郎君和以前的夫人感情和睦,心里總有個地方裝著亡妻,娘子要是嫁了他,你的一顆心只換人家半顆,那才是虧了。”
郗彩和貢熙茫然對望,發現郁霧雖然后知后覺,但她有慧根,能說出一針見血的話。
三個人正坐在一起商議將來,外面門房傳話進來,說有個菜農受郗家三郎所托,求見侯夫人。
郗彩方才想起來,郗檀已經被接入軍營了,這才過了一天吧,怎么就托人來了?
發話讓人在前廳等著,自己正了正衣冠趕過去。進門見一個三四十歲的大嘴漢子,站在地中間,第一次見高門主母,局促得兩手不知往哪里放。想著先行禮吧,行禮總沒錯,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郗彩嚇一跳,忙讓家仆攙起來,和聲問:“我家三郎怎么與你結交的?托你傳什么話?”
那菜農說:“小人每日往護軍軍營送菜,今早送完正要回去,看見一位少年郎,扒在柵欄上叫我。小人過去一看,小軍爺臉都被柵欄擠扁了,央求小人務必面見夫人,把他的話一句不差傳達夫人。”
郗彩聽完便了然了,肯定是這小子堅持不下去了,抬了抬手道:“是什么話,請講。”
誰知那菜農哇地一聲哭起來,簡直像被上身了一樣,直著嗓子道:“阿姐,我太難了,這地方不是人呆的。姐夫不是說營里那些人不會為難我嗎,怎么第一日就讓我站樁?我站得腿肚子都腫了,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能活到第二天算我命大。你是我的親阿姐,你要是還認我這阿弟,你就來接我回家……我要回家……校尉說想回家得挨軍棍,我看了一眼,比我胳膊還粗,那我怎么扛得住,一棍子下去,郗家就要絕后了!阿姐,我答應你,回家一定洗心革面做人,和那些朋友斷絕往來,把船泊在河中央,我一個人在船上好好讀書。你要是聽見我的話,今天就來接我,對了,我身上沒錢,你替我賞了這報信人,謝謝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