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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越王當即便白了臉,“陛下,臣腿腳不好,恐怕擾了大家的雅興。”
天子不肯罷休,“腿腳不好,那就坐著舞,只要心意到了,太皇太后不會怪罪的。”
眾臣臉上神情各異,有人茫然,有人蹙眉,也有人低下頭,寧愿視而不見。也許在某些人看來,陛下如此為難越王,背后必定有其原因。而楊訓的表情則是冷漠的,雖然越王因此下不來臺,但天子的德行也展露在了滿朝文武面前。
保皇黨擁戴的真天子,就是這種喜怒無常的樣子。這還只是開頭,不久之后,自有好戲要上場。
護夫心切的越王妃幾乎要站起身來,不能看著丈夫在大庭廣眾下出丑。
郗彩眼見不妙,暗暗拽了她一把,搖頭示意她,千萬不要火上澆油。
越王妃眼里隱含淚光,張皇地看了看郗彩,復又望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扣著扶手,不好拂天子的面子,但顯然也不贊同他這種做法,勉強笑道:“兒孫們都有孝心,我是知道的。七郎有不便之處,多喝兩杯酒,就算盡了意思吧。”
然而天子卻執拗,面色也冷下來,“四叔鎮守北疆,不在京中,九叔為朝政嘔心瀝血,熬干了身子,只有七叔頤養在封地,難得回來一次。既有這樣的好機會,為大家助助興又如何,難道阿叔自恃功高,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嗎?”
這時有人口稱“陛下”,拱手站起了身,是御史中丞。
“越王南坪一戰中大敗敵軍兩萬,此戰傷了腿,是社稷之功;太后新喪,天下縞素,是萬民之哀。除夕雖樂,孝字當頭,若以傷殘之軀當眾獻舞,不免令太皇太后傷懷,更寒了滿朝文武的心,肯請陛下三思。”
御史向來是得罪人的,彈劾文武百官,糾錯王侯天子。郗紀元有耿耿的忠心,但此人太過正直,也令人生厭。
天子蹙眉調開了視線,“有功,朝廷已經犒賞,若是因此一輩子躺在功勞簿上,就有不臣之嫌了。藩地屬大晟疆土,一方安寧須得仰賴藩王,朕調動不得藩王,那么二王之亂恐怕只是開頭,今后京師難以高枕無憂了。”
這話把所有歸隱于封地的人都敲打了一遍,越王只是被拎出來做了筏子,天子要警醒的不單是藩王,還有手握兵權,留在洛都的那個人。
越王妃起先還寄希望于九郎出來說句公道話,見他遲遲沒有行動,暗中直扯郗彩的袖子。但聽到這里,一口氣泄到了腳后跟,暗道今晚哪里是除夕宴,分明就是鴻門宴啊!
越王見狀,也不再推諉了,取過送到面前的木劍,聲如洪鐘地說了句“臣領命”,朝太皇太后微微一躬身,抽劍出鞘。
起手式還在,腰背筆挺如當年沙場點兵,可惜劍鋒一轉,腿腳卻沒能跟上,人猛地一崴,靠劍首支撐,才重新站穩。
這回他放慢了動作,剛柔并濟,衣袂翻飛。只是每到換步的時候,那條殘腿上綁縛的木制支撐就在磚上拖拽,發出咔咔的鈍響,像鈍刀刮骨。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難,行走尚且費力,哪里經得住這樣的折騰。他額上青筋暴起,汗珠順著鬢角滾落,又一個回身挑劍,踉蹌著險些摔倒。
滿殿寂靜無聲,只有劍鋒破空,發出細微的呼嘯。最后一招展示完,收劍行禮,可惜那條殘腿跪不下去,他難堪地抬起頭,汗涔涔的臉上擠出一個破碎的笑,“兒無能,借此給阿娘助興了。愿阿娘長生無極,永享太平。”
太皇太后頷首,別過了臉。
越王妃眼里含著淚,不能在殿堂上灑下來,只好悄悄轉過頭,悄悄蹭掉。
郗彩看著這一切發生,心也慢慢涼了下來。
弱冠前的天子,不是這樣的,因為那時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權柄不多,要靠幾位重臣輔弼,因此他仁慈溫和,懂得蒼生疾苦。等到終于弱冠加冕,輔政大臣對他的制約失效了,加之太后暴斃,壓在他頭上的大山全數清除,他忽然有了任意使用皇權的機會,便開始反制,試探起了所有人的底線。
御史反對,無濟于事,他有他的道理。待得目的達到,他就高興了,又若無其事地閑談飲酒去了,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然而這場鬧劇過后,氣氛逐漸沉悶下來,很多人都想不通,如此辭舊迎新的晚宴上,天子為什么要當眾羞辱皇叔。
越王則一蹶不振,坐在席上也沒了精氣神。
郗彩穿過輕歌曼舞的裙帶,望向對面的楊訓,他低著頭,慢慢飲他杯里的酒,對一切置若罔聞。
好不容易等到亥末,眾人走出大殿,跟隨天子登上宮墻。郗彩聽見越王妃輕聲的啜泣,紅著眼對她說:“早知如此,就該稱病告假。可是哪怕躲到封地去,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因邠王和曹王的事信不過藩王了,往后不知還有什么磨難在等著我們。”
回身見丈夫拖著腿,就在后面不遠處,越王妃趕緊折返,忙著攙扶照應去了。
剩下郗彩心生彷徨,不知道局面怎么變成了這樣。若說是楊訓促成的……天子是活物,哪里是他能左右的。今日為難越王,他日藥罐子就藩,又該如何?越王妃的一番話點醒了她,躲到封地去,也并非萬無一失。
天子不是個愿意顧全體面的人,今天沒有讓楊訓獻舞,是因為忌憚他。等到哪一日羽翼豐滿,恐怕舞劍已經不能滿足天子,得扒光了衣裳,讓他和力士拔河。
啊,設想一下滿身起栗,雖然荒唐,但未必不會發生。
四下張望,沒有找見他,但發現了爹爹。爹爹臉色不好,眉間似有慍色。和她對視一眼,沉默著抿緊唇,頓了頓才道:“明日回家來,你阿娘預備了幾個好菜,闔家吃個團圓飯。”
郗彩道是,旁的也沒敢說,一級級拾階而上,走到垛口前放眼遠望。
滿城熱鬧景象,萬家燈火從窗口傾瀉出來,密密匝匝擠在里坊縱橫的街道兩旁。宮城下是等著天子撒福錢的百姓,歡聲笑語連成一波又一波海浪。護軍穿戴起巫儺的禮衣,首尾相連沿著城廓行走,手里提著的燈籠被風一吹明滅搖曳,像無數雙嵌在墨黑棋盤上,緩緩眨動的火眼金睛。
郗彩嘆了口氣,這太平盛世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氣,付出了無數性命才換來的,方才安定了六七年而已。創世容易守成難,爭奪天下只需打打殺殺,而平衡天下,則需要大智慧啊。
“砰”地一聲,一簇煙花在半空中綻放,絢爛后沉寂下來,消失在黑夜里。她忽然覺得那些出生入死的將領們,就如這煙花一樣,凝聚在一起用生命炸出輝煌。然而不長久,需要你的時候讓你燃盡自身,不需要的時候嫌你燎壞了衣裳,今晚的越王,不就是最直白的寫照嗎。
正胡思亂想,身后響起一連串腳步聲,她偏頭看了一眼,宮人托著裝滿錢幣的錦盒,呈遞到天子面前。天子面含笑意,抓起一把隨手撒下去,引得底下一陣哄搶。然后越撒越快,百姓爭搶越激烈,天子的笑意便越燦爛。
她調開視線,實在看不下去了,寧愿看藥罐子倨傲的白眼,也不想看見天子猙獰的笑容。
只是視線一掃,恰好見弧形的宮墻對面,謝橋正站在垛口處。他平靜地垂視底下,臉上沒有什么表情,想必先前越王那一舞,也令他感到了些許彷徨吧!
察覺有人看自己,他回了回眼,見是她,輕輕抿出一點笑意。
郗彩其實一直很擔心,楊訓往他那里塞了曹王的長女,會不會引發什么不好的后果。本想去官邸看望他,問一問情況,卻因忌憚楊訓,加上瑣事繁多,沒能抽出空來。
今天遇上了,可惜不方便說話,想舉手打個招呼,手還沒抬起眼,忽然發覺后背一涼,忙轉頭看,原來距離天子不遠處,有個人鬼魅一般正盯著她。一身玄色的冠服,犀簪上繞著繡金銀天河帶,燈火搖曳,光線在他臉頰上閃爍……嚇得她趕緊把手縮回了袖籠里,沖那藥罐子擠出了一個干巴巴的微笑。
這才算罷休,他的神色溫和了些,反倒頗為大方地朝謝橋拱了拱手。
因官階懸殊,他們所在的位次也相距甚遠,今天彼此沒什么交集,也是到了這刻,才正眼打量對方。
客氣地見見禮,臉上帶著恭賀新禧的善意,郗彩心知不大妙,悄悄躲開一些,躲到太皇太后身邊去了。
太皇太后看著墻下百姓出神,發現郗彩挨在身旁,才淡然笑了笑,“你看,現在下面全是盛裝的百姓,早些年,全是灰撲撲的攻城敵軍。時間過起來真快啊,好像一眨眼,世道就變了。太平日子得來多不易,可得好好守住了……”
想來太皇太后也察覺不對勁,但仍舊希望臣僚們可以繼續誓死效忠。畢竟天下不是天子一個人的天下,是無數百姓賴以生存的天下。
郗彩都懂得,不過適當地裝聾作啞,虛虛應著是,轉而又去追問:“怎么不見王夫人?”
太皇太后道:“她這人心思細,身上有熱孝,怕參加大宴帶去晦氣,寧愿留在祭閣里侍奉香火。”
郗彩哪能不知道,天子脫不開身時,她才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