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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再明白不過的意思,不管是過來還是過去,反正準沒好事。
自成親以來,她吃了太多的虧,雖然這藥罐子算得上秀色可餐,但這種事受委屈的總是女郎。
且她心里有一種預感,這場婚姻不會持續太久。如今不光是能不能和他湊合過日子的問題了,里頭還牽扯上了天子,一個急于掌控天下的帝王,是不會容忍他人手握大權,與自己平分秋色的。所以這場鬧劇總有收場的時候,無外乎兩種結果,要么藥罐子碎了,要么天子江山不保。
無論哪種結果,自己和他都不可能再糾纏,現在有來有去的,沒什么意義。
手指緊了緊,她回握了下,“我在病中,這個時候最易傳人。你身底子又不好,快要過年了,過兩日還有辭歲大宴,這時候過了病氣,可就麻煩了。”
頭頂上的人嘆息,“之前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什么話?以他滿腦子不潔的揍性推算,八成是那件事,“生孩子么?”
“你說要個女兒。”
不知道為什么,當時想得挺好,現在回過頭來思量,又覺得這個計劃遙不可及,難以實現了。
但臨陣變卦不太好,于是含糊敷衍,“要生也不是今晚,我還病著呢,明天全躺下了,那可怎么辦?再說你總吃藥,聽人說吃藥的人生出來的孩子都有不足,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斜眼豁嘴……我看還是再等等吧,等你病勢穩定些了,咱們再共襄大計。”
他似乎有些不高興,“你反悔了。”
郗彩說沒有,“應時而動嘛,不可蠻干。”
“明日起,我不吃藥了。”他淡聲道,“弄得滿身藥味,早就不耐煩了。”
她說那不行,“為了生孩子,連命都不要了?郎君要是一命嗚呼,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會受人欺負的。”
他卻笑起來,“怎么,怕沒了制約,洛宮里那人不會放過你們?沒想到你也有今天!不過莫怕,還有岳父大人呢,他固然是不待見我,對于外孫女總是疼愛的,自會保你們母女平安。”
這是什么鬼話!她不快道:“你都不在了,我弄個遺腹子做什么,妨礙我日后再尋好人家。”
他一聽便惱火,“總算說出真心話了。我若是不在了,你肯定要改嫁,所以思前想后,又決定不生了。”
郗彩“嘖”了聲,“不要曲解我,我是想三個人一起好好活著。你若不在了,連帶孩子的人都沒有,我還要她做什么,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嗎?”
說得對,他怕她握筆有誤,教壞了孩子,說過不要她過問。靜下心來論證一番,終于得出了一個結論──他比孩子重要。如此深思熟慮過后的取舍,定是她快要愛上他的征兆。
幽暗中的兩只手握得更緊了,他低聲道:“最近我有些異樣,心里總有一股狂浪的念頭,想得多了,五內俱焚。”
郗彩眨了眨眼,表示理解,“定是年紀到了的緣故。譬如往水缸里注水,滿了自然要溢出來。不過你真是個奇怪的人,居然連放浪都沒找到機會,不是忙著打仗,就是忙著生病,二十八年白活了。你看現在如饑似渴,我從你臉上都能看出淫欲來。”
他頓時錯愕,“從來沒人這樣說過!”
“那當然,那些人又不是你的夫人,你對閑雜人等要是露出邪念來,那還得了!”
其實她就是胡說八道,結果他好像當真了,喃喃道:“可見真的裝不下去了……”
她竊笑,被窩里熱烘烘,那不通的兩竅也通暢了。困意襲上來,合著眼道:“好了,睡吧,明天再琢磨生孩子的事。你要記著,自己的孩子自己養,別總想著麻煩旁人。”
這一夜相安無事,及到第二天,他竟然真的不愿意吃藥了,弄得郗彩很焦灼,老大一個人,鬧起孩子脾氣來!
好說歹說,千萬不能因小失大,一切等天氣暖和些了再說。通常生病的人,冬天是最難熬的,好多人都折在這個時節。眼看就要開春了,不能倒在最后關頭,侯爺的路還長著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說得嘴皮子都干了,他總算聽勸吃了藥,吃過藥后又彷徨起來,在上房直打轉。
郗彩忙著府中事務的清算,暫且沒空理會他。各處田莊鋪面匯總的賃錢,都送進了內院,整串堆了滿地。
糜媼笑著說:“每逢歲末,咱們府中就進賬良多。往年錢還沒焐熱,就被長史他們收走了,用以充作軍需和濟民坊的用度。今年主君發話,四成讓他們照常取走,六成留下請夫人打理,作家中日常開銷。”
可饒是剩下的六成,數目也很可觀。郗彩頭一回感受到了何為成家立業,這才是當家主母的快樂啊!
她算過一筆賬,侯府全年支出大概在五六千貫,除去被長史他們拿去的,再剔除侯府開支,還能剩下一兩千貫。家里有奴婢二三十人,月例加上穿衣吃飯,每年通共也不過五百貫。剩下這些能支應下人三四年的花銷,等到藥罐子的歲俸賞賜下來……她一下子就覺得自己闊了,可以在洛都大街上橫著走了。
按捺住欣喜,她把錢一筆一筆歸帳,妥善收存好,方才起身去找他。
前年府僚都休沐了,他無處可去,只在內宅打發時間。她找了一圈,沒找見他,最后進內寢才發現他,正站在銅鏡前仔細打量自己的臉。一忽兒愁眉,一忽兒咧出笑,她就知道,昨晚說他滿臉淫欲,引發出后遺癥了。
察覺她進來,他立刻摸著額頭,若無其事地走開了。回到書案前查閱文書,淡然問她:“賬目都整理好了?”
郗彩說是啊,“田莊鋪面的收成竟有那么多,先前舊賬上看個數目,不覺得什么,今天把錢全堆到面前,才懂得有錢的快活。”
他牽了下唇角,“皇叔的臘賜,每年有三千貫,這三千貫都交給你。夫人跟了我,沒有過上什么好日子,首飾和衣裳也沒好好添置,是我薄待你了。如今要過年了,給自己采買些東西,身邊的婢女也做兩身新衣裳,回去見過岳父岳母,千萬不要顯得寒酸。”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呀,這摳門的鐵公雞居然如此慷慨,令人匪夷所思。
“貼補的軍需比往年少了,不太好吧!”郗彩并不貪,真心實意道,“家里的用度我已經留下了,其余的照舊讓長史打理吧。”
他說不必,垂眼盯著文書道:“十八連營的款項依照太尉在時撥給,我才知道其中油水竟那么大,用以填補護軍的軍需足夠了。外面的事你不必過問,命人把城內最好的首飾匠人找來,做上十套八套頭面,換著戴。那些五六品的官員家眷尚且穿金戴銀,我為大晟立下了汗馬功勞,夫人打扮得光鮮亮麗,誰敢多嘴。”
這番話乍聽像忽然開竅了,細品又有居心叵測的嫌疑,“你別不是想敗壞我的名聲,讓人說我奢靡吧!”
他的視線定死在了文書上,“有德有貌,何以荊釵布衣!好名聲是靠節儉堆砌起來的嗎?我是一片好意,你不要小人之心。”
可她觀察他良久,越看越覺得他古怪,“你是不是心虛?為什么不敢看我?”
他手上有序地翻頁,“我忙得很,沒空看你。”
不對,還是不對。郗彩滿腹狐疑,“沒空看我,卻有空照鏡子?”
他不回答,偏過身子,調轉了方向。
可他越是回避,她越是要湊上前去,不依不饒地追問:“郎君,你怎么了?若是有了什么壞點子,一定要告訴我啊。”
他只想打發她,“夫人自己看書去吧,我忙完了手上的公文再與你說話。”
“是不是因為我昨晚上的無心之言,影響你了?”她幾乎把頭探到他面前,“因為我說你滿臉淫欲嗎?”
這回戳中了痛肋,他終于抬起眼,直直盯著她道:“對,就因為你那句話,我自省了半天。可我看了又看,面相沒變,自控得當,也保得住體面。你是不是應當向我解釋一下,為什么要刻意構陷我?”
這回心虛的變成了她,囁嚅搪塞著:“一晃而過的神情,照鏡子怎么看得出來。我覺得你不必忌憚,大可將它視作閨房樂趣,反正我又不嫌你。”邊說邊擺手,“好了好了,我們商討些其他。回頭我做首飾時,給你也定兩支發簪吧。以前的簪子沒什么新意,最近洛都時興天女散花的樣式,比尋常發簪的雕花更大,有半個手掌這么大,插在發冠上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