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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郗彩和貢熙沿路尋找,知道東西不可能掉在半路上。再往前一程就是王宅,貢熙待要上前,卻發現身旁的人頓住了步子。
貢熙不明所以,“娘子怎么了?若是不便進門,就在外等著奴婢,奴婢去問問可有人看見,立時就出來回稟。”
郗彩卻改變了主意,“算了,人家正辦喪事,別去麻煩人家了。”
貢熙愕然問:“不找了嗎?這扣子是謝家郎君送給娘子的。”
郗彩說不找了,“丟了就是無緣嘛,不要強求了。”
其實剛發現不見時,確實慌亂,一心想找回來。但下了車,走了這一程,她才漸漸想明白,萬不能再進王家大門。
若說有什么話忘了交代,或是有什么禮數不曾周全,重新折返也就罷了。進去說自己掉了一件首飾,要上人家尋找,這算怎么回事!但凡王夫人機敏些,都會認為她來打秋風,就因楊訓出了個主意,便暗示人家該真金白銀地酬謝。這要是起了誤會,那臉可丟大了,叫人家拿哪只眼睛瞧你!
回頭思量,不過丟了個領扣,丟了便丟了,雖然可惜,卻不值得大動干戈去尋回。還是琢磨琢磨半道上下車,掙脫了藥罐子的約束,該怎么給自己找樂子吧!
于是拽著貢熙拐個彎,跑上街頭,雖然凍得腳趾頭五個變六個,但心里是歡喜的。
上蒸酪攤子前,等著酪包蒸熟,吃頭一屜里的頭一個,格外鮮美。再順著街市往前,一路買木樨干花,上胭脂水粉的鋪子,買那些她從未嘗試的顏色。直采買了一兜子東西,也沒意識到該回家。
“可惜郁霧沒跟著一道來。”她笑著說,“我先前看見酥山了,頂上妝點一個老大的櫻桃,下面冰渣子淋了糖漿,她不怕冷,大冬天也愛吃。”
貢熙擺弄著一支桃枝雕刻的飛仙笄,嘀嘀咕咕說:“桃木雕的辟邪,這支給郁霧,免得她起夜老讓我陪,半夜里怪冷的。”
總之很快樂,玉扣的丟失已經完全拋諸腦后了。半路上遇見了明國公府的主母與女郎,他家女郎早前和郗彩是不錯的朋友,碰面必要相約去茶館喝兩盞茶。那茶寮也兼賣茶葉和香料,她挑了上好的奇楠與日鑄雪芽,讓掌柜替她包起來。
公府女郎納悶,“往常不是愛喝方山露芽嗎,怎么出了閣,口味就變了?”
國公夫人笑著打趣,“必是君侯喜愛,如今做了人家夫人,自是把郎君的喜好放在心上。”
郗彩含含糊糊應了,又略坐了片刻,方才各自辭過。
其實貢熙也覺得很奇怪,“娘子以前不吃炒青茶,總說味不醇。”
郗彩心道可不是,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賣茶的時候見了日鑄雪芽就想買回去嘗一嘗。還有這奇楠,她明明不愛買木香,只喜歡那些窨藏半年以上的蜜香。今天選中了一截烏黑油亮的木頭疙瘩,當時就想好了回去勾絲,或是泡酒,或是上爐子。
看來在一起生活得久了,腦子確實會被同化。聞慣了沉香,居然覺得木香比蜜香更耐人尋味了。
不過從西市走回王子坊,路程不算近,腳趾頭實在凍得沒知覺了,兩個人便花錢雇了一輛騾車。一路聽著榫頭吱扭的聲響,伴隨著快要散架的搖曳,終于回到了鄢陵侯府。
在外吃了個滿飽,回到后院發現已近未初,早就過了飯點。好在楊訓不在內宅,她隨口問婢女,主君上哪去了。婢女說主君并未回后院,想是在府僚辦事吧。
郗彩便沒有再過問,下半晌把后廚的人傳來,又核對了一遍菜單,確認明晚的菜色沒有差錯,就給身邊的人分派她帶回的那些小物件去了。
一直等到晚飯時候,楊訓也沒有進內宅。打發人去前面問,才知道他們半路分道之后,他根本沒回侯府,至于上哪里去了,無人知曉。
她坐在外間等候,本以為不會等太久的,畢竟天這么冷,那藥罐子經不得西北風吹襲。可誰知這回等了許久,直等到戌正,才見他從外面進來。
她起身迎接,他滿身蓄著風雪,周身朝外散發寒氣。她殷勤地問:“郎君餓了吧?暮食在爐子上溫著呢,這就讓她們搬上來吧!”
誰知他冷淡地說吃過了,“夫人自便吧。”
郗彩心下不痛快,暗道怎么不派人回來知會一聲,害她眼巴巴等到現在。這個自私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大概感受到了她不善的目光,他方才意興闌珊問了句:“那枚領扣,找回來沒有?”
郗彩道:“不知掉在哪里,找不回來就不找了。”一面朝外吩咐,“把主君的藥送進來。”
這回是黑漆漆的一碗藥,邊上放了一盞清水,再沒有其他了。
他擰著眉望向她,她溫和地笑了笑,“蜜煎被我吃完了,郎君將就一下,拿清水漱口吧。”
他面色不豫,她也不在乎,暗道眼里沒人,回來還想吃蜜煎,不給他喂砒霜就不錯了!
反正懶得伺候他,自己還沒用飯呢,也不管他究竟是怎么喝的藥,只管躲到一旁,讓人布置暮食去了。
一個人不緊不慢地吃,他背著手走過來,在食案邊上站了良久。她抬眼問他:“再來一口?”
他橫眉冷眼,不為所動,郗彩權當沒看見。吃完讓婢女收拾,自己轉身進耳房洗漱去了。
大冷的天,不用入桶沐浴,褪了衣裳擦洗擦洗就行了。
浴房里留了個專事伺候的婢女,洛都貴婦很注重保養,擦洗過身子,還要用巾帕熱敷雙手,再涂上滋養的香油。可等她解下襳髾轉回身時,發現人不見了,心下納悶上哪兒去了……可能出去接熱水了,或者取替換的寢衣去了吧!
她沒放在心上,解開罩衣,又褪了襦裙。
這時聽見擰干巾帕的水聲,她松了里衣的右衽,把頸背露出來。一方溫熱的手巾捂上來,熱量穿透皮膚,一下子把僵硬的皮肉給激活了。
她長出一口氣,周身覺得松快。不經意抬起眼,見琉璃燈光線如瀑,在前方的圍屏上投下一個身影。
沒錯,一個高大的黑影,完全把她的影子給蓋住了。她心下疑惑,還在琢磨究竟是怎么回事,結果剛要回頭,一陣巨大的壓迫感向她襲來,她聞見了熟悉的氣息,也聽見了每晚縈繞左右的呼吸聲。
巾帕涼下來,被抽走了,他從背后圈她入懷,俯身把臉靠在她頸邊。皮膚上還殘留著水跡,他的一呼一吸帶出大片冰涼,直往肌理里鉆。
“郎君,你不覺得冒昧嗎?”
那片冰涼很快又被溫熱的觸感取代,她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上了她的脖頸。
他說“不”,靜心感受那突突急跳的脈動。
郗彩的氣息隨即亂了,“你不請自來,應該嗎?”
“我們是夫妻,哪有那么多忌諱。”他的嘴唇似有若無地輕觸她的皮膚,一點點向上移動,停在她耳垂上,再挪向她的唇角,喃喃道,“你若是有興趣,我的浴房隨時歡迎你來參觀。可你這人卻很小氣,我邁進這里,你就生氣。”
“我當然生氣,我在洗漱,你卻闖進來……你似乎不懂得尊重人。”
他一哂,“閨房之中,什么尊重不尊重!你在床上對我動手動腳時,我也沒見你有任何尊重可言。”
他說得漫不經心,但這慵懶的語調里,卻有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必須表明一下她的態度,反唇相譏道:“床上做好了準備,床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