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龍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彼此都沉默著,她似乎沒有開口的欲望,良久他忽然說:“不知岳父大人有沒有過疑慮,自己赤膽忠心對天子,到頭來是否值得?”
郗彩放下了手里的杯盞,答案簡單標準,“臣子若不能忠心侍君,那天下又該回到生靈涂炭的十年前了。與其說我爹爹忠君,倒不如說他是在捍衛得來不易的太平天下,沒有經歷過戰亂的人,不懂得其中的苦楚?!闭f完忽然發現今天的話題很突兀,不由轉頭看他,“郎君上宮里跑了一圈,又跑出什么心得來了?”
他兩眼微微乜著,穿過風雪,對面的院落都快看不清了,自言自語道:“鮮少有人能透過皮相,審視人心。天子代表正統,卻無法證明這正統,一定是對的?!?
郗彩聽出了一點端倪,笑道:“郎君說話,愈發深奧了。你要考慮一下這種旁敲側擊,對我有沒有用,我聽不懂,一句也聽不懂?!?
他終于調轉目光直視她,“你不是聽不懂,是不想聽罷了?!边呎f邊抬抬手指,一旁侍立的人立刻無聲退出了廊廡。
她正正身子,一副愿聞其詳的樣子,“你要查王太尉的死因,陛下答應了嗎?”
那張冷漠的臉上浮起一絲譏笑,“不必查了,人是陛下殺的?!?
郗彩晃了下神,以為自己聽錯了,“誰?你說是誰殺的?”
他說陛下,“王崇竣的親外甥,楊骎。”
這忽來的消息讓她有些發懵,調整一下坐姿,人坐得筆直,額頭那兩撮頭發也更直了,“郎君別開玩笑,王太尉不是太后的同胞兄弟嗎,他是陛下的親舅舅啊,陛下怎么能殺了他!”
他經歷過最先的沖擊,現在已經能夠平常心分析了,“若照常理來說,母族的至親,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但當今的天子不能以常理論斷。太后在,或許還知道收斂,太后不在了,這大晟天下從今往后,由他一人獨斷。他知道怎樣的買賣獲利最大,心里敢想,手上敢干,他母舅那十八連營的兵力,如今成了給我的投名狀?!?
這是瘋了嗎?郗彩不在朝中做官,都知道鄢陵侯兵權過大,危及社稷,天子怎么還能往他手上送兵權!
“換取什么?”她不解地追問,“必定換了了不得的東西吧?”
他曼聲道:“算是吧,中書省核批的大權,被收走了一半。往后要我親筆批復的制敕越來越少,再過半年,大概就可以架空我了。”
看來買賣做得不錯,但并不等價。楊訓看重的是外在兵力,而天子看重的是朝堂集權。十八連營加上太尉的一條命,換取鄢陵侯在朝中的話語權,雖是一步好棋,但代價過大了。
“陛下是在向我表態,絕無倚仗外戚的意思。大晟的兵權,還在楊家人手里?!彼f罷,提起王崇竣的夫人,“你還記得她嗎?”
郗彩說記得,“太后喪儀上每日都能碰見,那天不是還送了一盒金銀首飾嗎。聽說她是太尉的繼夫人,夫婦年齡懸殊,為太尉的事奔走無果,只好跪在太后靈前大哭。”
“陛下看上她了?!彼鋈坏?。
郗彩再一次呆愣當場,“什么?”
“陛下看上了這位舅母,要讓她做皇后。舅舅若不死,如何魚與熊掌兼得?”
郗彩坐在圈椅里,先前還覺得很暖和,這刻卻有寒意漫上身來,凍得她幾乎要打擺子。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種荒唐事,外甥看上了舅母,所以殺起舅舅來,毫不手軟嗎?那太尉夫人相較太尉固然年輕,但比陛下大了好幾歲,這也不般配呀。
上回在宮里,陳國夫人她們還閑談,說皇后人選王家有希望,結果弄了半天不是王家女郎,是王家的主母?
這太不可思議了,饒是她這種博覽話本子的人,一時也覺得難以接受。
而楊訓則饒有興致地偏身凝視她,“如果陛下果真迎娶王夫人做皇后,岳父等人應當如何自處呢?會不會有一刻心生懷疑,自己一直擁護的天子,是否是位明君?!?
本以為這回穩操勝券了,至少讓她不再迷信正統,但得來的反饋,卻又頂他一個倒仰──
“你們楊家的人,都不大正常吧!我聽人說能征善戰不一定是驍勇,還有可能是嗜殺。郎君這一輩的兄弟跟隨太祖定鼎天下,好鋼用在了刀刃上,陛下骨子里也如你們一樣,要是有敵可殺,沒準也是個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但如今天下大定,他被困在了深宮里,旺盛的征戰欲得不到滿足,便以更雷霆萬鈞的手段蕩平一切障礙……你看我說得對不對?“
可惜沒有得到他的認同,他眉目森冷,“什么叫楊家人都不正常?夫人真是想盡辦法,也要貶低我啊。好事與我不沾邊,壞事哪怕繞上三千里,也定和我有關,是嗎?”
郗彩眨巴了一下眼,心道你確實不是好人。為了馴服二王手上的八千精銳,還不是引君入甕,把手足引進內城按著打!這才過去多久,就全忘了,看來政客除了臉皮厚,忘性也大。
她在那里腹誹,楊訓卻開始頭疼,她現在不服管了,這丫頭怕是要反。
不過不用著急,緊要關頭敲打敲打就好。他重又放平心態飲了口茶,“陛下要讓錢氏先入宮,為九嬪,但又恐錢氏不答應,托我從中斡旋。我一個男子,不便開口勸說,只有托付夫人,替我跑一趟了?!?
郗彩說不行,“我不能做這種喪良心的事。我一個好好的女郎,去給人做牽頭,這像什么話!”
“你必須去?!彼跉馍驳卣f,“岳父大人對陛下忠心耿耿,你是他的女兒,為君分憂也是你的職責。不過你還有另一個選擇,要聽聽么?”
她戒備地看著他,“你說?!?
“告知岳父大人,請他當朝彈劾。御史臺不單糾察百官,對君王也有約束勸諫之責。郗御史不是最為正直,眼里不揉沙嗎,君王有錯,須得讓他知錯悔改。只要這事鬧上朝堂,錢氏就獲救了,我也可以借此洗脫殘害王崇竣的嫌疑,兩下里都得益,夫人何樂而不為呢。”
可是他給出的這條路,無異于將所有人的尊嚴都踩進了泥地里。
洛都那么多的名門貴女,就沒有一個能入天子的眼嗎?他看上了臣妻也就罷了,可那是他母舅的夫人啊!這種丑聞,怎么能在朝堂上彈劾,正道固然要捍衛,君王的顏面也不能折損啊。
楊訓見她兩難,反而笑得很舒心,“怎么,也覺得陛下這事辦得不妥?不能拿到臺面上來議論?勒斃母舅,強占舅母,這就是你們維護的正道?!彼f著,又壓低了嗓音,“其實陛下的這種癖好由來已久,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曾擄過一名宿衛的夫人入私府。那時先帝健在,這事被抹平了,誰也不知道。本以為是年少輕狂犯下的錯,不曾想登基稱帝之后愈發張狂。我在想,若是哪天我倒臺,他看上了你,屆時你又該如何應對?”
這話說得她渾身起栗,“你也把陛下說得太不堪了。”
他一哂,“荒唐事正在發生,可不是我胡編亂造的。錢氏何去何從,一定要有個決斷,我與你說得再多,你不過是臨水觀花,不會懂得其中利害。你也不要怨我逼你,我們夫妻同進同退,才能保得長命富貴。先前那兩條路,我勸你走第一條,寧愿逼迫錢氏,也不要將岳父大人放在火上烤。陛下何許人?那是連母舅都能殺的人!在他還未做好準備前,若是有人膽敢把這件事抖露出來,我不懷疑他會殺人滅口。有句話叫伴君如伴虎,你應該聽說過吧?”
他說完,才發現她怔愣在那里,那張臉上滿是彷徨和恐懼,支支吾吾說:“郎君,我不想去。”
他看著她,目光沉緩,不作回答。
她拽著圈椅,又挪近了一點,“郎君,我不想去,我開不了這個口。”
他作勢想了想,“你不想去,那誰去為好呢?錢氏是后宅女子,我親自見她,恐怕不好說話?;蛘摺堅滥复笕顺雒姘?!她們同為命婦,多少總有些交情?!?
郗彩說不成,“我爹爹是御史,怎么能讓我阿娘去做這種事!”
“所以你們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惡事還得由我來做,是么?”他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唏噓道,“你是仗著我疼愛你,才敢與我討價還價。如果我對你不容情,你還有余地,說得出那句‘不想去’嗎?”
好吧好吧,不管他現在說什么,她都認了??傊@種缺德事她不能干,逼著一個新寡的女子進宮陪王伴駕,這是禽獸所為。
而天子在她心里的形象,也漸漸發生了偏移。如果這是真的,她該如何說服自己,?;庶h的信仰是正確的?說縱然是天下主宰,也可以犯錯,也可以有見不得光的私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