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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楊訓大驚,驚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是怎樣驚世駭俗的想法,才能令見慣了大場面的人久久回不過神?這種想法莫說去做,就是說,都屬大逆不道。
他方才明白,天子殺王崇竣,一方面是為向他示好,另一方面是出于極惡心的私欲——
那錢十娘,是王崇竣現在的夫人。
王崇竣早年有過原配的夫人,生了三個孩子,但因多年積勞成疾,大晟立國不久便過世了。王崇竣鰥了三年,續弦了現在這位夫人,這位夫人是江南錢氏出身,嫁當朝的國舅,也算門當戶對。
照著世俗來講,填房不及原配,但名份上沒有差別。且這位夫人比天子年長五六歲,這忽來的消息當頭砸下,實在令楊訓難以應對,他甚至懷疑天子是有意刁難他,才會提出如此荒誕的要求。
如果說先前還是君臣,那么現在,還原成了實實在在的叔侄。
“斷了這個念想,莫讓帝王家變成全天下最大的笑柄。”他寒聲道。從來未有這樣清晰的認識,眼前這年輕人,確實不配稱帝。
天子的氣勢在皇叔面前本就不高,現在更是矮下去幾分,哀聲問:“當真不行嗎?阿叔替我想想辦法吧,這件事……其實阿娘也知道。”
楊訓愈發驚愕,“你竟還告知了太后?你怎么如此大膽!”
天子被呵斥,變成了做錯事的孩子,囁嚅道:“阿叔也是娶了親的人,阿叔難道就沒有情不自禁的時候嗎?我愛慕她,從第一眼見到她起,我就忘不掉她。如果感情能夠自控,便不能稱之為感情,阿娘曾說我瘋魔了,可是瘋魔又怎么樣,我貴為天子,難道連一個喜歡的女子都得不到嗎?”
這種有悖人倫的論調,實在超出了楊訓能理解的范疇。
“你可以喜歡天底下任何一個女子,但絕不能是有夫之婦。且那有夫之婦還是你的舅母……這事若宣揚出去,你還做不做人?”
“阿叔……”天子愁眉道,“我以為你能理解我。她和舅舅差了十六歲,又沒有為王家生下一男半女,一個無子的續弦夫人,哪里算得上是正經王家人。原本這事我可以自行處置,給她個新的身份,照樣風光把她迎進丹鳳門,但我知道瞞得住天下人,瞞不住阿叔,因此索性告知阿叔,求阿叔成全。”
楊訓看著他,漸次從震驚里回過神來,輕嘆一口氣道:“陛下是君,我是臣,沒有臣子成全天子的道理。但臣只想請陛下三思,若這件事辦成了,他日祭拜太廟,你該如何面對先帝與先皇后。”
天子嗒然退后兩步,垂首道:“我知道,這種心思不應該,我試過寵幸別的女子,可是執念太深,兜兜轉轉還是回到這里,邁不過這道坎。”
楊訓沉默了片刻,復又詢問:“錢夫人知道么?”
天子低聲道:“我沒有同她說過,但她應當隱約有所察覺,一直對我避而不見。”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天子等不來他回話,不由抬眼望過去。見他面色沉郁,沒敢再多言。
“要迎她做皇后,我勸陛下斷了這個念想。”楊訓道,“至多想個辦法,讓她改名換姓,充入掖庭。但宮中的夫人們,又有哪個不認得她?紙包不住火,到時候宣揚起來,她要為你的喜歡,付出千夫所指的代價,陛下若覺得這些都是小事,那就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實施吧。”
天子其實是個極端自私的人,他不會考慮那么多,自有一套他想當然的理論。
“宮中地方大,要想藏一個人,不是什么難事。但我心里想著,既是最珍愛的人,就要給她體面尊榮,不想讓她如老鼠般活得不見天日。”
楊訓覺得自己多與他商討一句,都是對自己的侮辱,可還是不得不耐住性子,繼續這個令人頭皮發麻的話題。
“先藏著,等將來時機成熟,陛下若是主意不變,再擢升為皇后。”他袖下的拳頭緊握著,暗吸一口氣道,“由九嬪升三夫人,再由三夫人冊立皇后,比一下子坐上那個位置更穩妥。陛下雖然重情,但首先是大晟朝的天子,既為萬民表率,就要端正己身,不可令人詬病。”
天子的臉上逐漸綻出了笑意,其實彼此都知道,冊立錢氏為皇后,是絕對不可能的。
又是一場暗中的權衡與審度,不要以為積極替天子籌謀,就能得到天子的感激。這年輕人雖然放縱肆意,卻也慧黠敏銳,他分得清好壞,知道什么是維護,什么是坑害。
天子也覺得,這樣的晉升才是最穩妥的。等將來生下皇子,屆時哪怕真相泄露,生米已經煮成熟飯,那幫老臣也就不能說什么了。
只不過設想得再好,都是一廂情愿,最根本的問題還沒解決,難以如愿以償。
“我有個不情之請,想托付阿叔,請阿叔替我說合……”
見楊訓臉色驟變,天子忙又央告:“我雖然心悅她,卻不敢見她。阿叔與她不差輩,可以對她曉以利害,她會聽阿叔的。”
楊訓苦笑,“陛下太信得過臣了,這種事,旁人如何開口呢……”略沉吟了下,還是應承下來,“臣領命,盡力一試吧。”
天子很高興,方才想起了苦命的舅舅,“我打算賜太尉武忠謚號,不知阿叔意下如何?”
死在他手上,且又被搶了妻子,什么謚號都是應得的了。楊訓道:“太尉曾為大晟建國立下汗馬功勞,一個武忠的謚號,配得上他的平生。”
天子終于心安理得了,仿佛死后哀榮,就能彌補自己做下的一切。
楊訓從建陽殿出來,返回端門,這一路吹著冷風,卻讓他一陣陣泛起惡心。
這小皇帝,若說他荒唐,卻又極其聰明。但若是沒人約束得了他,當人性壓不住欲望時,假以時日,必成暴君。
之前處置邠王和曹王,痛恨他們謀反,至多手段狠辣一些。但他對于自己的母舅,也是說殺就殺,這是何等的喪心病狂!
今時今日,他還對手握重兵的皇叔有忌憚,他日羽翼豐滿,楊訓已經能夠預見自己死無全尸的下場了。
好在這孩子的城府不及先帝,既想試探,又舍不下那位年輕貌美的舅母。若是他足夠狠絕,就該樂見皇叔成全他的帝業,自作主張處理掉錢氏那個禍害才對……
罷了,自己的底色還是善良的,何必亂造殺業。那錢氏也是個可憐人,一輩子身不由己,比起整天怨天尤人的郗家女,可真是差遠了。
一路上,這件事都在心頭盤桓,等回到家時破天荒地發現,郗彩居然正坐在后苑的廊子上等他。
所謂的等他,是自己意會的,她用屏風擋住兩頭,里面放著一個溫爐,一桌兩椅。桌上的兩只茶盞,有一只空著,她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正悠閑地賞看雪景,見他走到跟前,十分家常地問了句:“回來了?”
他“嗯”了聲,在另一張圈椅里坐下。她提壺給他斟茶,“紫蘇加了姜,能驅寒,味道真差,你喝吧。”
因為再難喝,也比不過他每天例行的湯藥。她現在真是裝都懶得裝了,對他毫無半點敬畏之心。
偏頭打量她,她前額上兩撮頭發沒有梳好,頑強地直立著,在溫爐徐徐回旋的氣流帶動下,旁若無人地招展。
她還在為沒能去成梅林而不滿,卻不知旁人的人生,已經悄無聲息地崩塌了。
他微嘆,抿一口紫蘇姜茶,其實也還好,沒有那么難喝。
廊外雪花靜靜墜落,婢女將一張雪貂皮子蓋在他腿上,偶爾有雪沫子飄進來,落在皮子的茸毛頂端,倒也瑩潔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