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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子郗夫人和郗婋更驚訝了,“怎么回事?總有個因由吧?”
郗彩便將事情的經過都和她們說了,末了一攤手,“我也沒想到,這藥罐子如此難殺。明明昨晚上病得不省人事了,今早也沒有要醒的跡象,我不得準備裝裹,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嗎。”
郗夫人剛要張口怪她胡鬧,一旁的郗婋先接了口,拍著大腿懊惱,“該等他只剩出氣,沒有進氣的時候再準備,他就拿不住你的把柄了。如今他一口咬定你害他,就算爹爹和他辯白,恐怕也說不過他。”
“那怎么辦?”郗彩道,“我的陪嫁,還能拿回來嗎?”
“如今不是陪嫁的事。”郗婋嘆氣,“他不會借題發揮,說你謀害未遂,像上次那樣把你關進大獄里吧?”
這么一分析有點慌,不過郗彩很快便鎮定下來,頗有氣節地說:“鬧起來也好,讓全洛都的人都知道我們郗家與鄢陵侯府從未一心,借此機會徹底割席,將來他倒臺時,至少不會連累咱們家。”
郗婋因與他打過交道,知道此人不好對付,對他倒臺的事沒有太大的信心。
娘三個在家著實愁了一陣,郗彩的心情也很低落。本以為逃回家可以暫且安逸,誰知那人的陰影隨即也籠罩到這里,壓得大家心頭都沉甸甸地。
等到將近申時,爹爹回來了,把這事回稟了一遍,想聽爹爹的意思,不行就老老實實自己回去吧。
不想爹爹沉吟了片刻,發話說不回,“就在家里安心住下。哪家夫婦不拌嘴,這么一點小事便冤枉我兒害他,哪怕吵到陛下面前,我也不怕他。”
孩子們當然很高興,只要有爹爹撐腰,世上就沒有令他們害怕的事。
郗夫人則愁了眉,“能成嗎?他要是不來,叫媞媞如何下得了臺?”
“下什么臺?”郗紀元護犢起來并不講道理,“女子勢弱,本就應當丈夫垂憐呵護,賭氣回了娘家,丈夫若不登門接人,那這門婚不結也罷。我倒是盼著他不來,如此有些事,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與他好好計較,不用現在這樣纏住了手腳,擔心禍事太大,牽連了媞媞。”
郗夫人遲疑,“什么禍事?是王太尉那事嗎?”
郗紀元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這事就連說出來,仿佛都犯了滅門的罪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還是不要細說了。
“別問。”他擺了下手,對兒女們道,“今日初雪,你們要上哪兒玩去,自己籌謀籌謀。媞媞在侯府是當家的夫人,在自己家還是爹娘的女兒,回來就是圖個受用,該怎么樣還怎么樣,天塌下來,自有爹爹頂著。”
郗彩鼻子一酸,心想半年前要是沒嫁,現在不知多舒心。可人生沒法重來,得快樂時且快樂吧,便和郗婋郗檀約好,晚上吃罷了飯,上城南的林子踏雪尋梅去。
這是洛城每年冬日必有的節目,尤其初雪,去的人更多。許多年輕的男女在那里相識,一顧一盼間,說不定就成就了好姻緣。
郗彩記得林子入口有棵歪脖子的老梅樹,祈求姻緣最靈驗,上年她還同郗婋一起掛過祈愿的紅綢。今年去找一找,替下舊的,重新掛上新的吧。
“阿姐,今年怎么寫?還是求姻緣嗎?”郗婋舔筆問。
郗彩站在鏡子前,擺弄她那頂紅邊氈笠,喃喃說:“梅仙越過我,保佑別人去了。一個有夫之婦,還求什么姻緣。”
郗婋卻說莫灰心,“可以盼著來年萌發第二春,把名字寫上去,梅仙就心領神會了。”
郗彩笑了笑,扣上氈帽,“那就寫郗十一娘吧,被人看見也不怕認出來。”
郗彩照著族中排行來算,排第十一,可見郗家原本是個多么龐大的家族。但多年離亂,族人凋敝,十一往前的那些姐姐們死的死散的散,如今也不知流落在何方了。
郗婋便照著她的吩咐,寫上了各自的排序。郗彩問郗檀的呢,郗婋道:“他整日與那些鶯鶯燕燕糾纏不清,寫上還得了,將來家里都裝不下了!”
說完就發現,郗檀正滿臉幽怨地倚門看著她們,大家哈哈發笑,披上油絹衣,便準備出發了。
因著年關將近,臘月里是不設宵禁的,整個洛都的十二月,是一年之中最冷也最有煙火氣的月份。飯后無事,男女老少成群結隊出門,奔向城中每一個繁華的角落。郗彩最惦念不過南城墻根下的旋烤兔子,香味飄出去好遠,即便是吃過了飯出門的人,也得駐足買上兩串。
揣上小荷包,裝上銅錢和金銀角,還好她上回帶了一部分現錢回家藏著,雞蛋不曾放在一個籃子里。
姐弟三個歡天喜地上前院,今晚出去不坐車,騎馬。郗彩和郗婋各自有一匹小白馬,雪天騎上,襯著一身利落男裝和氈帽上的紅絲帶,別有一番少年郎的風流倜儻。
原本只要同爹娘說一聲,就能出門了,可是走到廊子下,卻聽見上房里有人在說話。羸弱的聲氣,說一句要喘三口,斷斷續續道:“我不知她回來,睡醒之后……才聽下人回稟。我想定是自己哪里又做錯了,惹得她生氣……無論如何……先向岳父岳母賠罪,害得二老擔心了。”
郗彩覺得天塌了,站在門口欲哭無淚。
為什么他病得這樣,還要追來緝拿她。明天來不行嗎,她都已經準備要出門了啊!
屋里的三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楊訓眼里裝著愁苦,爹娘只剩愛莫能助。
他來,沒有興師問罪,更沒有遷怒,他只是卑微地放低姿態,一千一萬個自己的錯,是自己對不起她。饒是做好準備和他大戰一場的郗紀元,都不知從何處下口了。
“……我定要接回媞媞。”他收回視線,望向郗夫人,眼圈隱隱泛紅,“岳母,我實在離不開她。”
郗夫人這會兒腦子都要炸了,這是怎么個意思,要哭啊?不能吧!
連郗紀元都直撓頭,想了又想道:“好容易回來一次,就讓她住兩晚吧。夫妻即便再恩愛,也沒有時時捆綁在一起的道理。”
可這種所謂的道理,對鄢陵侯來說行不通,“我與別人不同,我就要時時刻刻看見她……她離開侯府,便是不要我了,我常害怕自己病弱,配不上她……”他幾乎落淚,“岳母大人……”
郗夫人嚇得連連擺手,“好好好……賢婿,別別……叫她跟你回去就是了。”
郗紀元見妻子松口,不由灰心地嘆了口氣。他原本還打算同這奸佞拉鋸一番的呢,就這么輕易讓他遂了心愿,往后郗彩回娘家,對他還有震懾嗎?
老岳丈只好臨時補救,趁機說教了兩句,“男人大丈夫,心胸應當開闊一些,因妻房的小小失誤,便得理不饒人,你還打算要這段婚姻嗎?媞媞是個善良實心的孩子,她也是為著討好你,才給你做衣裳的,她能有什么壞心?就算你我朝堂上意見相左,你居家過日子尋我女兒的晦氣,總是不應該吧!”
楊訓此時是一點脾氣都沒有,岳父說什么便是什么,諾諾稱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
門上的郗彩卻老大不情愿,“我不回去,若是回去了,他一定會磋磨我,我要……”
“和離”兩個字險些脫口而出,但在他沉默的注視下,無奈又咽了回去。
“岳母大人,我不曾磋磨過她……”他輕喘了兩口氣,那張臉愈發蒼白了,額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我若是不在乎她,何必拖著病體,冒著風雪,也要來接她。”
相較于郗紀元,郗夫人顯然心軟得多。見他這樣,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趕忙招呼郗彩,“你快來,別愣著了!瞧瞧侯爺,可是不太好啊?”
郗彩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如此了,逃不出這奸賊的五指山。拖著步子進來查看,發現他當真很虛弱,又有些不忍心,“郎君,你還好吧?”
這一問,他慘然望向她,翕動著干涸的嘴唇道:“你為什么不辭而別呢……我急得心都要蹦出來了……”
反正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是有資格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脆弱的。
他坐在圈椅里,想站起身又起不來,便拽過她,撞進她懷里來。
一旁的郗婋和郗檀像吃了蒼蠅,兩張臉皺巴巴地,心道這個模樣,阿姐八成已經和他圓房了。
郗彩一臉菜色,兩眼無光。灰心了,別在這里現眼了,“走吧,回家。”
左右上來攙扶,楊訓還有些踉蹌。挪著步子往門上走,正好瞥見郗婋手里的紅綢,上面寫著郗十一娘。
他腳下頓了頓,和聲托付郗婋:“勞煩阿妹,替我寫上楊九郎。你阿姐的紅綢再不是祈愿了,這次是還愿,她已經找到如意郎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