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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這個消息,比太后忽然過世,更令人震驚。
郗彩望向他,滿眼的懷疑,藏都藏不住。好端端的一條人命,說沒就沒了,他早就想好要殺王崇竣,卻假惺惺反向推論,與她商討。果然現在如他所愿了,他可以拿著這個論調,去向天子喊冤了。
邊上有個人正拿怨毒的眼神看著他,他并未理會,只是詢問長史:“消息傳遞進宮了吧?陛下作何反應?”
長史道:“陛下痛哭一場,發了恩賞給予厚葬。另命內侍省協同王家承辦喪儀,要與中書省商議,給太尉賜謚號。”
“僅是如此?不曾下令追查死因?”
長史說不曾,“似乎已經認定太尉是自盡,沒有再行查驗的必要了?!鳖D了頓又道,“然陛下雖定論,王家人并不信服,今早在宮門上擊登聞鼓喊冤,控訴君侯殘害了太尉,請陛下為母舅伸冤。”
楊訓一哂,“果然這件事還是牽扯到了我身上。朝堂之上怎么議論?御史臺例行彈劾了么?”
這回長史卻搖頭,“臺官的意思是,沒有確鑿證據,不能斷言是君侯所為?!?
他卻沉吟起來,“按常理,人在獄中不明不白死了,是該命刑獄司查明原委,還原真相才對。太后崩逝,王家雖會失勢,但不至于令王崇竣自縊。如此一來,王家的門第徹底坍塌了,陛下倚仗外戚的心思,也由此斷絕了?!?
長史聽罷張了張口,但礙于夫人在邊上,沒好言明,只道:“君侯方才病愈,不宜耗費心神,還是好生將養身子吧。此事卑職自會盯著,若朝中有任何動向,即刻便來回稟君侯?!?
楊訓點了點頭,示意長史退下,自己轉身返回內寢,仍舊回到床上躺了下來。
郗彩一直跟在他身旁,他不說話,兩眼望著帳頂。不知是不是想明白了什么,半晌又氣定神閑閉上了眼睛。
她實在看不透,這人到底長了幾個腦子,幾顆野心,將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間,肯定讓他覺得很有趣吧!
她想起王夫人那張滿含哀求的臉,還有在太后靈前哭得凄慘的樣子,心里老大的不忍。當時還不明白,即便太后沒了,他們仍是天子外家,難道會沒有活路嗎?
誰知當真沒有。
這大晟的朝堂,好像沒有將人命看得太重,不到半年光景,接連死了好幾個。郗彩越想越怕,忽然很擔心爹爹,御史臺得罪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鄢陵侯一派。若當真惹急了他們,會不會也像太尉一樣,無聲無息地被“自盡”了。
一時千頭萬緒,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是第一次,從她臉上看見了真實的恐懼。
“人不是我殺的。”他說完,微啟的眼眸又閉了起來。
郗彩不相信,“朝堂內外,誰最擔心陛下倚仗外戚?誰認為他非死不可?”
他蹙了下眉,“你心里已經認定我是幕后主使,我怎么否認都沒用。”
“自覺無用,便默認了?”她哼笑了聲,“草菅人命可不好,將來會遭報應的?!?
他臉上還殘留著病后的蒼白,轉過那雙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她,“我草菅人命,你呢?我十三歲入軍中,跟隨太祖南征北戰多年,手上過過的人命,早就數不清了,我不怕報應。而你,一個閨閣女郎,每日琢磨怎么謀殺親夫,你又有什么立場,在這里指桑罵槐?”
郗彩被他說的發怔,居然認真思忖了一遍因果關系,險些脫口而出,正是因為他不將旁人的性命當回事,她才要為民除害。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意識到,險些被他帶進坑里。只要自證清白,不就是承認自己一心要殺他了嗎。
于是轉而掖眼睛,悶聲道:“郎君對我頗有成見,張口閉口指責我謀殺親夫,我是在你藥里下過毒,還是在你的車軸上做過手腳?我不過是好心辦了壞事,不知皮棉不能做衣裳,你就咄咄逼人,一再冤枉我。我傷透了心……傷透了心……我不想再與你理論了!”
情緒到了,她委屈地哭起來,轉身便往外走。到了外間吩咐貢熙和郁霧,快去讓牽牛預備車,要是姓楊的不追出來,她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回娘家了。
貢熙和郁霧一聽,忙依令承辦,預備收拾東西。
郗彩擺手說不必,家里什么沒有,人先回去了要緊。
實在是太累了,昨晚沒能好好睡,本以為他要不行了,生生守了一整夜。結果他又活過來了,活了就找茬,她現在不走,更待何時啊。
正逢下雪,她想和郗婋郗檀一起湖上泛舟,想騎馬去南山三百鐘樓佛殿賞雪,夜里再去城外看人放焰口……那么多好玩的事,就因為嫁了他,變得遙不可及。但若是回了娘家,能重拾閨閣里的快樂,設想一下就滿心歡喜。
側耳細聽,唯恐他會追出來,即便喊兩聲“夫人”,她就走不脫了。
結果等了半晌,內寢一點動靜都沒有,看來各自都需要冷靜。
趕忙打起傘,穿過重重雪幕趕到車轎房,牽牛早就穿好了蓑衣,在車旁執鞭等候了。
手腳麻利地鉆進車輿,吩咐牽??熳?。車輪滾滾,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車轍,出了僻靜的王子坊,外面就是熱鬧的人間。
街市不因下雪而變得冷清,路邊的酒肆茶鋪白天也掛著紅燈籠,生意反而比平常更紅火。
她顧不得冷,推開窗,慶祝自己短暫還陽。這種自由,真是久違了?。?
“我不想再回侯府了?!彼嗽诖翱谡f,“不想看見那個陰濕鬼,不想整天應付他了。你們說,我能不能一輩子留在家里?”
郁霧覺得這件事比較難辦,“將來三郎君娶了親,新婦肯定會嫌棄大姑姐,一把年紀還賴在家里。”
郗彩一聽便著惱,“我在自己家,又不吃她家的飯,她怎么能嫌我!”
“話雖如此,不也讓三郎君為難嗎?!?
郗彩頓時有些萎靡,“罷了,到時候我攢些錢,自己另找個住處吧?!?
“不另嫁了嗎?”貢熙問。
她撐著臉頰嘆氣,喪夫變得遙遙無期,她幾乎已經放棄了這個念頭。退一步想,和離也不錯,大不了不要侯府的產業了,讓她帶走自己的嫁妝就好。可惜連這個夢也很難實現,至于另嫁……
“好多人,婚前一個模樣,婚后又一個模樣,誰知道所遇是不是良人……就連我自己,不也和詩歌上寫的不一樣嗎?!?
這是受了好大的刺激,都開始自我否認了,那位頗有好感的表兄,此刻也已不能令她惦念了。
貢熙和郁霧很體諒她,一路上安慰她不斷。很快車輦進了大楊樹街,繞過前門直入后轎房,三個人乍然出現,令郗夫人和郗婋大吃一驚。
郗夫人四下望望,“你是一個人回來的嗎?”
郗彩意興闌珊,“還有貢熙和郁霧?!?
“我不是說她們?!臂蛉说?,“侯爺呢?你趁他上朝,自己回來的?”
郗婋看出了姐姐臉上的頹喪,十分不平地說:“那怎么了。我阿姐是嫁了他,又不是賣給他,回家還要他準許,真是反了天了!阿姐想回來就回來,他府里那么多婢女老媽子,離了我阿姐,他活不了了?”
郗夫人白了她一眼,“快別添亂了,你阿姐嫁的要是個正常人,我也不操那份心了。你們身在閨閣不知道厲害,王家的主君,不過是對鄢陵侯動了手,昨晚死在獄里了?!?
郗婋呆住了,“太后的王家?早前差點把我說合給他家六郎的王家?”
郗夫人說可不是,“鄢陵侯勢大,近來過于猖狂了,這么鬧下去,早晚要與陛下撕破臉。我心里煩悶得很,一則怕牽連咱們家,二則又怕他欺負你阿姐。所以沒事千萬不要得罪他,萬事且忍一忍,過后再想辦法?!?
“忍不了?!臂屎鋈坏?,“阿娘,我先和他撕破臉了,這才跑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