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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左丞,謝橋?”他閑適地靠著車廂道,“平日辦事就妥帖,果然是個有心人。”
不知道為什么,任何人的名字到了他嘴里,都有一種岌岌可危的感覺。郗彩可不敢和他過多談及謝橋,隨意應了一聲,又同他商談起她的床來了。
“安在哪里?”她問,“安在我的書房吧,讀書累了直接可以睡下,很便利。”
楊訓卻反問:“夫人有心和我分房睡?”
郗彩被他問得語窒,“婚房里有婚床,總不能拆了那張床,換上我的小床吧!”
他調轉了目光,淡淡一笑道:“我總覺得那張婚床太大,每每睡醒相隔萬里。換成小床正好夠用,也顯得親近,就這么辦吧。”
郗彩頓時訥訥,他的腦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已經懶得去猜了。不過不要緊,做人遲鈍些,最后著急的是他自己。
車輦回到侯府后,郗彩就著手讓人搬小火爐到廊子上,預備親手給他煎參湯。
上房里熱火朝天地拆床安床,她坐在砂鍋前,聽著鍋里咕咚翻滾的聲響,十分鄙夷地說:“侯爺真是不知避忌,成親前安床得看日子,沒有沖撞才能長長久久。結果才睡了兩晚就拆了,看來這場婚姻長不了。”
郁霧和貢熙掖著袖子,撇嘴看上房內仆婦進出,“侯爺是家中主君,要克撞也是克撞他,和娘子沒什么相干。”
但楊訓的命肯定很硬,多少人將他視作眼中釘,都沒能把他怎么樣。就像現在,她一點沒盼著他好,還不是在窩窩囊囊給他熬參湯!
終于上房內安靜下來,內管事糜媼上來回話:“夫人,床已安好了。”
郗彩起身進去看,重重簾幔后,她的繡床靜靜安放在九重錦畫屏前。畫屏之后懸著兩盞燈,燈光穿透屏風,影影綽綽顯出兩個拳頭大的溫暖光影。繡床架子披掛上了上等的綾幔,拿綴寶的簾鉤掛著,床的尺寸對比之前是小了點,但睡下兩個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唏噓都咽回肚子里,她看完后說很好,接見完下屬的楊訓回到內寢,也覺得很合適,“舊物有靈性,夫人用起來更加熨帖。”
郗彩心道還得多謝你呢,從沒聽說娶了人家女兒,把繡床一齊帶走的。
但事已至此,就不要糾結了,她端來了參湯,“郎君氣弱,快喝了補一補吧。”
楊訓口中稱謝,接過來后并未一飲而盡,只是一味低頭看,忽然道,“夫人不會下毒吧?”
郗彩臉色驟變,“郎君過分了,我一片心意,你竟然懷疑我下毒?”氣得叫人取銀針來,驗過之后遞到他眼前,“我毒殺親夫,有什么好處?”
楊訓忽然笑了,語氣還是如常松泛,“我不過開個玩笑,夫人怎么急起來!不是信不過夫人,是府中人多,難保哪里出了差池,著了仇家的道。以后不論湯藥飯菜都用銀針驗一驗吧,小心駛得萬年船,我保重自己,就是保重夫人。”
好得很,路又斷了一條,你的迂回戰術,永遠趕不上他的單刀直入。
郗彩勉強擠出笑來,“郎君說得對,小心些,有百利無一害。”
看他把參湯喝了,復又引他到食案前,食案上擺放著幾道精美的小菜,終于不再是糟腌了,謝天謝地。可是用飯時,還是難抑悲傷,吃一口,心就疼一下,這全是她掏出陪嫁的銀錢置辦的啊!
等到飯罷,各自去洗漱,躺上床榻時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的繡床上居然睡了個男人,純質的歲月一下子就被污染了。
郗彩紅著臉背過身去,心想吃她的,如今還睡她的,上哪里說理去!
然而紛亂的思緒,很快被一串吱扭聲打斷了,她回頭看看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
兩個人坐起身四下查找。為了找到松垮的榫頭,不免要搖晃兩下。只聽寂靜的臥房里地動床搖,“吱呀、吱呀”,沒完沒了。最后源頭找到了,但這動靜也確實令人尷尬,兩下里都訕訕地。因時間不早了,又不能半夜招人來修,只好小心翼翼放輕手腳,勉強將就了一晚。
第二天郗彩發話,著人出去找木匠,聽說東城的匠人手藝不錯。
糜媼笑著說:“內寢的用具,不敢找外人上手。我們府里有專備的木匠,把人傳來就是了。”
通常一般人家,是絕不會備匠人的,畢竟用到的機會很少,又不似宮中設立匠作處,有吃著俸祿的手藝人專門待命。可這鄢陵侯府上卻常備,不是精通修繕的家仆充當,是確確實實只拿墨斗的木匠。
明明頓頓吃糟齏,卻又養著閑人,很難讓人不懷疑,這楊訓是在努力裝窮。
果然很快,背著背簍的木匠進來了,鉆到床底下叮叮當當一頓敲。再去搖床檢查,刺耳的聲音聽不見了,木匠方才交了差事,行禮退下。
郗彩隨口提起,想做一張新的憑幾,家里的憑幾高度都是照著主君身量定制,她試了試,高得猶如圈椅。
糜媼滿口領命,“奴婢這就去挑木頭,倉房里有好的,黃花梨、紫檀……”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么,忙又找補,“是早前立府打家什剩下的,拼拼湊湊,應當夠用。”
郗彩聽在耳里,疑惑更大了。
這時每日專給楊訓送藥的婢女進來了,穿著一件丁香的半臂,松松攏著頭發。可能一向在主君身邊伺候的人,和一般的婢女不一樣,穿得更體面一些,長得也更齊全。一雙白凈纖長的手端著青瓷盞,小心翼翼放在食案上,見楊訓搭在一旁的氅衣上落了一點灰,偏過身子輕輕撣了撣。
郗彩問糜媼:“她叫綠華吧?是什么來歷?”
糜媼“哦”了聲,“她是楊家老宅家生的,父親替主君巡查田莊,母親專管后院漿洗。”
郗彩頷首,頓了頓又問:“多大年紀?”
糜媼道:“左不過十六七吧。上回有人想說合親事,她又哭又鬧,不讓主君答應。”
啊,看來有點說頭。
郗彩不多言,含笑撐著臉,遠遠觀察綠華,贊道:“家生的女郎,出嫁與否,需要主君發話。我看她侍奉得很好,主君身邊的人,數她最伶俐,主君怕也離不開她。”
糜媼立刻察覺了主母的弦外之音,忙道:“上房伺候的人,都經過一番調理,比她伶俐的多了去了。夫人再挑揀挑揀,或者把旁的也叫來,夫人選更好的使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