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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彩道:“郎君忙了一整日,肯定累壞了。我讓人打水來,侍奉郎君洗漱吧。”
楊訓說不必,“我回房前已經洗過了,夫人可要清洗?”
再尋常不過的事,擺在此時此地說,不免引發一些歧義。
郗彩抬眼望了望他,他神情平和,好像沒有別的意思。于是道:“先前擦洗過了,我侍奉郎君就寢吧。”
一面說,一面站起身替他更衣。他實在太高了,要看他的臉,須得仰頭,如果保持視線齊平,她只能瞪視他的胸口。
所以這是什么怪物,果然戰場上百戰百勝,身形還是占了極大優勢的。但說來也奇怪,他的身形固然清瘦,但沒有被壓垮,像一株風雨侵襲后仍不肯彎折的青竹,攜著病氣,弱而不頹。
“有勞。”他的嗓音從頭頂飄下來,深沉透徹,能打通人的心竅。
郗彩穩住雙手,落在他的腰封上,摸索良久,解開了玉帶鉤。
其實暗暗叫苦,她生在郗家,向來受人侍奉,從來沒為別人更過衣,更別說是男人了。早知如此,應該先在郗檀身上實踐一番,不至于事到臨頭手忙腳亂,差點連帶鉤的機簧在哪兒都找不著。
好在一切順利,總算替他把玄端脫了下來,也要慶幸盛夏時節衣裳穿得少,罩衣底下就是中單,剩下只要給他脫鞋就好。
但當她打算蹲踞下來,他卻說不必了,“我自己來。”說罷又問她,“夫人需要我為你拆頭更衣嗎?”
郗彩怔了下,笑道:“怎么能勞煩郎君呢。郎君先躺下歇息吧,我稍后便來。”
言行是沉穩端莊的,但坐在妝臺前,心情就開始忐忑。就著銅鏡的倒影看,他已經登榻倚在隱囊上,一手支著下頜,正閑適地望著她。
郗彩心頭突突跳,暗道他身體不好,應該有心無力吧。
腦子里千般想頭,視線在鏡中相接時,彼此都禮貌地笑了笑。
各懷心事,就看誰沉得住氣。郗彩卸下頭面,繁復的首飾在蓋頭的磋磨下和發絲糾纏,有支步搖竟摘不下來,像弓上繃緊了細細的弦,很有牽一發動全身的苦惱。
她到這時才發現郁霧和貢熙早就不在婚房里了,自己小心翼翼嘗試了兩下,發現實在難以化解,于是一狠心生拽了下來。
不知道有沒有被他發現,反正他的眉毛微挑了挑。
郗彩正好借此表一表衷心,“郎君不豫,將來我自己的事情,絕不能讓郎君操心。郎君就安安穩穩地,平時衣食住行都由我來打點,雖說我未必能做到最好,但假以時日多多練習,定能讓郎君處處舒心的。”
榻上的人倍感熨帖,“夫人跟著我,實在受累了。”
郗彩說不累,“我初為人婦,還有許多不足,郎君日后若有什么想法,盡可同我說,后宅瑣事也交代我,一切以郎君身子為上。”
楊訓道好,往內側挪了挪,見她解開身上的曲裾,默默調開了視線。
“紅燭不能滅,要燃一整夜。”郗彩把燈樹上的油燈吹了,攏著頭發,穿著薄薄的寢衣走來。
她有極曼妙的身姿,半透的繚綾隨步伐起伏,窺不透全貌,但越是朦朧,越有欲說還休的美感。
她自己倒是沒察覺,坐上榻沿,伸展手臂去夠簾鉤。一雙雪白的臂膀露出來,碧玉的鐲子襯得線條纖麗,像蘭花初抽的花箭。
回過身,她后知后覺地害羞,“郎君安睡吧,夜里口渴了和我說,我去給你倒水。”
楊訓眉眼緩緩,笑道:“夫人面面俱到,一點不畏生,我險些忘了,今晚是我們的新婚夜。”
郗彩心里咯噔一下,暗嘆果然繞不開啊。既然嫁了,這事終歸難以避免,但也要盡可能地自救一下,便勸慰道:“郎君身子欠安,還是多加保養,擅自珍攝吧。”
楊訓沒言聲,也沒有任何動作,郗彩反倒有些尷尬,自己好像會錯意了,人家雖提及新婚夜,也沒有要履行責任的意思。
不過肩并肩躺著,又除去了罩衣,彼此身上的氣味更清晰。她試圖從熏香中嗅出哪怕一絲的腐朽氣味,但分辨了半天確實沒有。大概是常年吃藥的緣故,隱約透出一點清苦的氣息,如藥如酒,直往鼻子里鉆。
新房里靜悄悄地,只聽見窗外蟲蝥起起伏伏的叫聲。郗彩以為他睡著了,正想閉眼,忽然聽見他的話在耳畔響起──
“夫人過于體貼,令我很是慚愧。夫人是覺得我身子不濟,難以完成大禮,因此總在安撫我嗎?”
郗彩的腦子差點沒轉過來,本想說是,但轉念一想,還是得含蓄些,忙乖順道:“我與郎君要做一世夫妻,來日方長,不必急在朝夕。”
她覺得自己應付得不錯,既不傷了他的自尊,也讓自己全身而退。
可是萬沒想到,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哼笑,忽然翻身撐在她上方。借著紅燭跳動的光,她看見他的眼眸在昏暗中發亮,像一頭亟待狩獵的狼。
郗彩頓覺可怕,爹爹說他在朝堂上站不住一盞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之外,還要賞他便坐。結果現在怎么回光返照似的。這種壓迫感令人窒息,下一刻,他好像就要把她拆吃入腹了。
她確實沒猜錯,他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撲在她頸間,嘴唇貼上來,牙齒在她的皮膚上不輕不重地碾壓,牽扯出奇異酥麻的鈍痛感。然后在她尚未從震驚里回過神來時,挑開她的衣襟,順著胸肋的走向,手掌扣在了她的腰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