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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隔著障面,她看不見對方的神情,也沒有聽見他應話。
視線能及處,見婢女碎步過來,手里的烏木托盤放得很低,一根秤桿橫亙其上。秤桿的一頭墜著銀鈴,鈴鐺很精巧,鑄成了玉蘭花的模樣。
郗彩松了口氣,總算這鄢陵侯還有些教養,沒有難為她到底,讓她自己揭蓋頭。
緊緊盯著那根秤桿,一只清白勁瘦的手垂下來,這手長得細致,不過比女孩子的更纖長。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曾跟隨太祖征戰,簡直以為他是哪家的貴公子,不食人間煙火,常年養在高樓上。
皮色白得發青,但甲蓋卻有血色,透出一點淡淡的粉,像將要褪色的蓮瓣,可見還未病入膏肓。取過秤桿,秤桿探到障面邊緣,隨著動作,尾端的銀鈴發出瑯瑯的聲響。
郗彩垂下眼,靜靜等待,秤桿往上一挑,腦子豁然清朗起來,像在籠中困了太久,終于得見天日,連喘氣都變得更順暢了。
得體地擺布自己的神情與目光,與人第一次見面,不能大喇喇直視對方,須得含羞帶怯,最好再作出點臉紅的模樣。
忽然想起郗婋的擔憂,怕他又臭又爛,不免刻意留心。兩下里離得不算遠,暫且沒聞見異味,周身上下,反倒隱約透出一股濃醇的沉香氣。
視線再上移,這才看清他的全貌,長相與手相得益彰,不是她想象中消瘦的武將,沒有高凸的顴骨和下陷的腮幫。
王侯養尊處優,論起打扮是極盡周全的,玄端很莊重,束發也一絲不茍,冠上垂落的翠縷綴金發帶輕輕搭在胸前,像一道綠色的影。他也正看著她,眼尾飛揚,眼睫輕顫,雖然病中羸弱,卻有驕矜清貴的底色。
難怪還能成親,病不至死,可能需要沖喜。
郗彩很快有了定論,此番要費手腳了,但假以時日,總能達成的。
不過他的樣貌還是令她意外了,往常聽爹爹說起他,陰險狡詐,野心膨脹,簡直是一副梁上君子的形象。但權勢財富是男子最好的打扮,哪怕長得別扭些,也還是洛都女郎擇婿的好人選。
郗彩在見到他前視死如歸,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此時把心落回肚子里,至少揮灑自己的溫柔賢淑時,不至于惡心到自己。至于人家怎么看她,并不重要,反正娶都娶了,他要是想把她退回去,朝堂上又能對他口誅筆伐了。
于是她站起身,穩穩向他行了一禮,“妾郗氏,見過主君。”
原先靠眼睛衡量,已經覺得此人十分高大了,但當她站到他對面,才驚覺他雖然清瘦,依舊像座孤峰,足足高出她一尺半。
鄢陵侯虛扶了一把,“夫人不必多禮。你我既結成夫妻,往后的日子,還請夫人勞心,多多照應。”
郗彩謹慎道:“郎君客氣了,出閣時爹娘鄭重叮囑過,到夫家要敬重夫君,事事以夫君為先。”說著赧然笑起來,“我從未想過今年會出嫁,見了郎君還有些恍惚呢,若有失當之處,請郎君指教。”
美麗的女郎,一低頭間的溫婉幾乎要漫溢出來。一雙碧玉耳墜搖曳在白皙修長的頸間,單看樣貌,著實無可挑剔。
鄢陵侯的語調淡淡的,始終帶著點疏離,不過既然往后要朝夕相處,開個好頭還是有必要的,便道:“夫人見外了,我早就聽過夫人美名,心中仰慕已久,今日迎娶夫人進門,也算得償所愿。岳父大人想必曾在夫人面前提起過我,夫人知道我的名諱嗎?”
郗彩呆了呆,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世人提起他,個個都以爵位相稱,大概只有痛罵他的時候,才會直呼其名吧。
可是點頭承認,未免過于不把人家放在眼里了,她只好委婉地表示,“我不知道郎君表字。閨閣女郎不便打聽,索性過了門,再當面向郎君討教。”
鄢陵侯了然,牽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寫字,邊寫邊道:“我叫楊訓,訓誡的訓,表字玄壇。”
他的指尖在她手心游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背,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以及那若有似無的碰觸,癢梭梭地,像寫在了心上。
暗里其實很不自在,可她不能閃躲,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的表字上,“老虎十二歲為斑斕,二十四歲為白額,三十歲為山君,三十往后方為玄壇。玄壇是神獸,看來太祖皇帝對郎君寄予厚望,才取了這樣好的寓意,保你一世平安。”
他的臉上浮起了笑意,“我怕是要辜負太祖皇帝的期望了,這些年身子逐日不濟,整天與湯藥為伍,看遍了名醫也不見起色。原本不想娶親的,但又架不住陛下催促,幾位皇叔都已成家立業,只有我一個人還孑然一身。恰好那日岳父大人允婚,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郗彩心想真是不要臉啊,誰與你許婚了。爹爹說的是可議,你就裝聾作啞托人上門通知,“議”在哪里?現在還睜眼說瞎話,果真政客的臉皮早就淬煉得爐火純青,黑的說成白的,絲毫不費力氣。
既然人家與你打馬虎眼,你就得盡可能周旋。郗彩謙卑道:“郎君是洛都人人稱道的佳婿人選,我能與郎君締結姻緣,是我的福分。”
楊訓輕嘆,沉默了下道:“我這樣的身子,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唯恐拖累夫人,毀了你的一生。”
“郎君千萬別這么說。”郗彩真摯道,“我與郎君有緣,才嫁入侯府侍奉郎君的。身子不好不怕,咱們慢慢調理,定會好起來的。我既跟了你,就一輩子認定了你,郎君千萬別在新婚夜說喪氣話,還是要圖些吉利的。”
多么通情達理的一番話,似乎是說到楊訓心坎上去了。他垂下眼,緩慢地眨動了下眼睫,復鄭重向她拱手行禮,“請夫人恕我不周之罪。其實前院的婚宴早已散了,我之所以蹉跎到這個時候,還是因為心里沒底,怕夫人不是心甘情愿嫁我。我與岳父大人,朝堂之上時常政見相左,夫人知道嗎?”
郗彩點了點頭,“爹爹與郎君都是直臣,政見相左本就是常事。恰好兩家通婚,但愿你我的婚事,能夠令郎君與爹爹之間的關系有所緩解。到底一頭是父親,一頭是夫君,我也盼著你們能和睦,如此家業才能更昌盛。”
她說得圓融,滴水不漏,但楊訓并不打算就此罷休。他抬袖掩唇,輕輕咳嗽了聲,面貌依舊溫和,但問題卻步步緊逼,“我也盼岳父大人能多多體諒我的處境,減少對我的誤解,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萬一一時難以調和,把夫人夾在中間,豈不是要委屈夫人嗎。”
郗彩迎著他的目光,堅定得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字一句道:“我讀《儀禮》,深知出嫁從夫的道理。若是父親與郎君起了齟齬,我雖心痛難過,卻也要以郎君為先。郎君是我一生的依靠,你我夫婦一體,郎君若是受挫,同我自身遭受重創,又有什么分別?”
牙好酸,這算是愚到一定程度了吧,賢良得直眉瞪眼,但男人肯定愛聽。
楊訓的視線停留在她臉上,似有探究,略頓片刻浮起欣慰之色,“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中丞府果然有好教養,夫人不負盛名,當得起賢冠洛都的稱號。”
兩下里似乎都很滿意,表面的平和,很好地掩蓋了敵對的暗潮洶涌。
新婚夜的約法三章基本交涉完畢了,接下來該是洞房的重頭,該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