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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自然是能穿的,但婚后的女子,衣裳的款式不一樣了。
貢熙道:“閨中時候裙腰扎得高,寬衣博袖飄逸得很。等成了婚,袍服合身才顯得莊重,裙帶也飛不起來了……”
郗彩到這時才覺得有些傷感,做姑娘的時候,可以梳著飛天髻,跑起來襳髾飄得比檐角的風(fēng)還要高。等嫁了人,高髻挽成低鬟,摘下步搖換笄釵,廣袖改得窄些,才方便在灶間添火……
無奈閨閣歲月再好,也還是到了告別的時候。她垂手摸了摸這些色調(diào)明快的衣裳,只得無奈放棄,“皎皎愛穿縛袴,鮮少穿裙子。算了,你們先挑,余下的拿出去布施吧。”
貢熙便出門喊了院子里侍奉的婢女來,你一件我一件地挑完,到最后其實也不剩什么了。
郗彩見大家都挺高興,自己便也笑了。慢悠悠踱到海棠樹底下,就著斑駁的光影緊了緊花繃,在素色的綾緞上穿針引線,仔細(xì)描繪著才露尖尖的蘭草。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這步子她熟悉,抬起眼果然見一個穿著菘藍(lán)大衫的人正穿過門廊,廣袖寬博如云,腰間的玉佩相擊,發(fā)出清泠細(xì)碎的聲響。
行至近前,收住腳步,風(fēng)也好像靜下來。人站在那里,清雋端正,眼里帶著幾分親厚,和獨他才有的專注柔和。
郗彩浮起笑,“你怎么來了?”
他叫謝橋,是姑母郗梨花的兒子,在尚書省任左丞,算是他們這一輩里,最有出息的兒郎了。原本表親是隔著一層的,不像堂親那樣走得近,但因多年戰(zhàn)亂,能夠存活下來的自己人少之又少,因此大晟立國之后,兩家便常來常往,郗彩和他,至少有七八年的交情。
不過要說年紀(jì),謝橋比她大了六歲,在她扎起褲腿跳進(jìn)花叢的年歲,他已經(jīng)是個朗朗的青年了。
這些年,謝橋也經(jīng)歷了很多,仕途上的浮沉,還有婚姻上的不順。宦海沉浮且不去說他,只說他的婚姻,曾經(jīng)娶過一位夫人,是前墉的縣君。縣君家早年和謝家有深交,加上太宗施恩,寬宥前朝女眷,謝姑父為了保全縣君,就讓謝橋娶了她。
可是歷來君心難測,政令也頻頻變動。忽然傳來清算的消息,縣君驚懼而死,那時剛成婚不過半年而已。
后來謝橋沒有再娶,四年來孑然一身,依舊溫潤端方,待人有禮,只是眼底多了幾分疲憊和謹(jǐn)慎,可能在他看來世上一切都太脆弱,感情亦遙不可及。
就是這樣處處優(yōu)異,又帶著破碎感的男子,對于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來說,極具吸引力。謝橋直到今天,都是郗彩心里最好的郎子人選。當(dāng)然并不是說她想嫁他,謝橋指代的是某種類型,可能直到年邁,提起謝橋,還會殘存著隱約的遺憾和憐惜。
謝橋的言行極有分寸,緩緩道:“聽聞你要出閣了,我特來看看你。”
這門從天而降的婚事,在他面前提起,讓郗彩生出了幾分難堪。不過很快又調(diào)整好情緒,坦然“噯”了聲,“日子定下了,八月十六。”
謝橋點了點頭,郗家和鄢陵侯的矛盾他知道,此去前途坎坷他也知道。但既然決定聯(lián)姻,其中利害必定經(jīng)過再三考量了,他的提醒可能是多余的,說出來,只能加深她的不安而已。
想了想,還是退回了他應(yīng)當(dāng)固守的立場,“將來若是遇見什么事,不便驚擾舅舅和舅母,你就來找我。你叫我一聲阿兄,我有責(zé)任為你分憂。”
郗彩聽了,心里涌起一絲暖意,好在除了爹娘,還有一個人能供她投奔。
她說好,笑得很燦爛,“多謝阿兄,有你這話,我就愈發(fā)安心了。”
謝橋的視線在她臉上一停留,很快移到了她指尖的蘭花繡片上,從袖袋里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她手邊。
“送我的么?”郗彩好奇地打開,見一枚羊脂玉包赤金圈的交領(lǐng)扣,靜靜躺在寶藍(lán)色的底墊上。這扣子質(zhì)地溫潤,不雕繁紋,細(xì)金圈在光影下微閃,既清簡又鄭重。
風(fēng)拂過寬衫的袖口,謝橋的嗓音平靜,“此物雖小,也算我的一點心意。但愿它扣得住安穩(wěn),伴你歲歲平順,無風(fēng)無浪。”
玉扣微涼,郗彩把它握在掌心里,仰頭道:“阿兄費心,我很喜歡。回頭收進(jìn)妝匣里,多謝阿兄為我添妝。”
謝橋退后一步,微微頷首,禮數(shù)已經(jīng)周全,該回去了。
郗彩攏起衣袖,向他行禮,他還了一禮,轉(zhuǎn)身順著來路走遠(yuǎn)。玉佩隨步伐輕撞,聲響細(xì)弱,漸漸飄散進(jìn)風(fēng)里,聽不見了。
人走后,她才又重新攤開手掌,仔細(xì)端詳這枚玉扣,說不上來為什么,忽然有些惆悵。
一旁的貢熙感慨:“謝家郎君就是仔細(xì),這扣子素凈,什么衫子都配得上。”
郗彩方才回了神,順口說就是,“三郎是我親弟弟,我到今天都沒見他給我添妝,真是白疼他一場。”
細(xì)碎的抱怨可以轉(zhuǎn)移注意力,不再過多琢磨這枚玉扣。
有些不能言說的心事,只能暗暗深藏著,不小心淪陷了,很快就得自拔。
世上的人,對那些過于好名聲的姑娘,都有一套統(tǒng)一的理解。仿佛她們長著同樣的臉,同樣的心,在劃定好的圈子里,按部就班地高潔著。
可郗彩偶爾卻有狂想,先前見了謝橋,她居然迸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來,如果趕得及,等她再醮的時候,能不能和謝橋有些說法。
但轉(zhuǎn)念再思量,忽然又覺得很可笑。他太好了,還是歇了心,不要染指這份美好吧。
手里的玉扣已經(jīng)變得溫暖,她輕舒口氣,抬起手,把它別在了交領(lǐng)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