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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所以關于郗彩的好名聲,很大程度上是那首詩歌的功勞。
這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只要你謹守教條,謹言慎行,加上有個顯赫的出身,再來個小有名氣的才子謳歌你,那么你就是貴女中的佼佼者,是京都人人稱道的典范,
而郗彩呢,對于自己有清醒的認知。相較于郗婋的活潑,她的性情更沉穩,這沉穩的根源,很有可能是因為懶。
再說賢良,她不知道究竟何為賢良。見人落難愿意伸手幫一把,明明是作為人的本能,但因所處的環境夠惡劣,這個本能變成了足可標榜的高風亮節。
正因為標榜得多了,一句“賢名在外”,迫使她活成了別人期待的模樣,就連郗婋都這么評價她。當然郗婋所謂的“阿姐賢良”,可能是在暗指她心慈手軟。
心慈手軟?那也得分對誰。
郗彩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得這么清秀好看。但攥起來一震,骨節凸出,腕子上那對碧玉鑲銀的鐲子叮當作響,還是有幾分氣勢的。
總之這門婚事就這樣說定了,太傅把郗家允婚的消息轉達鄢陵侯,侯府上很快過了禮。一時間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人羨慕她風光,也有人嘆她命運多舛。
婚期定在八月里,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月,時間緊迫得很。郗家上下陷入一片忙碌,往日清靜的府邸開始變得車馬絡繹,綾羅綢緞和金玉首飾接連運進門,連檐角上的鐵馬,仿佛都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雖然親事并不那么純粹,但郗紀元夫婦不肯虧待女兒。郗夫人每日坐鎮中堂。擬定禮單、清點陪嫁,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
郗彩也經常被拽來試衣裳,從長到短,從單到夾,款式尺寸須得仔細拿捏。總之郗家在一本正經備嫁,忙碌間總覺得哪里不對,仔細想了想,原來由頭至尾鄢陵侯都沒有露過面,連長得什么模樣都不知道。
郗婋很唾棄,“沒有半點誠意,過禮居然派下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阿姐要嫁給侯府家令呢。”
“人家身子弱,聽說走兩步都喘,就不要計較那許多了。”郗彩拿步搖往發髻上比劃,小鳥的金翅膀扇動,在頸間留下一串跳躍的金芒,不由贊嘆,“真好看!”
郗婋不理解她的體貼,“常年臥床會得褥瘡的,爛啊爛,不會爛到臉上了吧!”
郗彩嚇了一跳,“咱們沒見過,爹爹見過。爛成這樣,爹爹絕不能答應。”
郗婋還是很悲觀,捧著臉嘆氣,“你說他身上會不會有味道?聽說病氣發散出來,是腐肉一般的臭味。”
郗彩被她說得犯惡心,心道要是果然如此,她怕是連半天都忍不了。
“阿姐,你要和他同床共枕嗎?”郗婋慘然問,“病入膏肓,不能盡人事吧?”
郗彩看著她,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她也想過,發現過于可怕,就決定暫時不去深究了。
一直在外間查驗鞋履的郗夫人終于進來了,聽她們閑談半晌,聽得一腦門子官司。雖然十分不待見鄢陵侯,但也得實事求是,至少讓郗彩心里有數。
“先帝殯天舉喪時,我曾遠遠見過鄢陵侯。”郗夫人道,“看上去是虛弱蒼白了點,但也算得上好相貌。再說人家是王侯,有人每日伺候他洗漱更衣,成堆的香料熏著,哪里就爛了臭了。”
郗婋道:“不是病得不常上朝了嗎,在家時候是什么樣,誰知道呢。”
郗夫人聞言,短暫地沉默了下方道:“確實病得不常上朝,但朝中發生了要緊的大事,譬如羌人擾攘,還是不能繞過他。所以究竟病勢如何,都是他向朝廷稟報,或者夸大一些,有意拿喬也未可知。”
郗彩手里捏著步搖,轉頭問母親:“莫不是裝的?”
郗夫人笑了笑,“一個人有病還是沒病,一眼就看得出來,要想瞞騙滿朝文武,大抵辦不到。”
所以病是真病,但離死還有多遠,暫且不知道,這才需要一個能夠深入后方的人,去打聽虛實,探清敵情。
郗婋總是不放心,“阿娘是一年多前見過他,一年間變得怎么樣,誰知道!別到親迎那天抱一只大公雞來,我們郗家的女兒,受不得這樣的窩囊氣。”邊說邊鼓動郗彩,“阿姐,他不肯出面,我們何不主動去見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就算填窟窿,也得填得明明白白。”
可惜郗彩對此毫無興趣,“我的香囊還沒繡完,抽不出空來。”
郗婋很不解,“你要嫁給那人,連那人長得什么樣,臭的還是香的都不知道,你全不在乎嗎?”
郗彩搖搖頭,她是真的不在乎,又不是奔著和人家長久過日子去的。若他病得不厲害,反倒費手腳,若是病得厲害,那才是天助我也,幫她早日脫離苦海。
郗婋看著阿姐不動如山,心里著實佩服她的沉著,自己這毛躁的脾氣,恐怕永遠學不會。
郗彩試過了四季衣裳的尺寸,再沒有別的可忙了,就從正院辭出來,返回她的小院。
這一路綠蔭不斷,遮蔽了一程又一程,回到院子里,見貢熙和郁霧正在整理她的舊衣。
女郎出嫁后,要穿新做的衣裳,這些做姑娘時的用度,就可以拿去賞人或是接濟窮苦了。
“都是好的。”郁霧很舍不得,“你看這料子,還有繡工,舍了真可惜。”
郗彩偏頭看了一眼,“挑兩件做做樣子,其余的都留著,還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