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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他們說要買絲綢。”
“不賣。”
“將軍,他們說愿意出雙倍價錢。”
“雙倍也不賣。”
“將軍,他們說愿意出三倍。”
行吧,每種貨物只賣三分之一。
結果不到一天,三分之一的貨物全賣光了。
尤其是紙,大周的紙張比本地用的棕櫚葉和羊皮紙好用太多了,寫字方便,攜帶輕便,價格也不貴。
一個天竺商人一口氣買了五千刀,庾道季看著那堆錢,心里五味雜陳。貨賣了不少,錢也賺了不少,但船上剩下的貨物,已經只剩一半了。
他正準備下令收帆啟航,岸上忽然傳來騷動。
穿著錦袍的馬來商人擠過人群,氣喘吁吁地跑到船邊,仰著頭朝甲板上喊。
翻譯聽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將軍,他說他是馬六甲最大的商人,經營著從獅子國到爪哇的航線。他想問,大周的船隊什么時候返航?”
庾道季愣了一下,“返航?”
“對,他說他想跟在船隊后面,一起去東方,去大周。”
翻譯又聽了一會兒,補充道,“不只是他,后面那些人,都是想問這個的。”
庾道季走到船舷邊,往下一看。
黑壓壓的人群還沒散,那些商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數剛買到的貨物,有的在交頭接耳,但更多的人在抬頭望著鎮海號的桅桿,眼睛里盡是向往。
年輕的爪哇商人用結結巴巴的馬來語說,“能造出這么大船的地方,寫出來的字,一定也很厲害。”
庾道季站在船舷邊,“告訴他們,大周的船隊明年返航,大約四月從馬六甲出發,往東走。想跟的,到時候把船準備好,跟在后頭就行。”
翻譯把他的話喊了下去。
岸上安靜了一瞬,然后炸開了鍋。
那個馬來商人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跑,邊跑邊喊:“我要回去裝貨!把倉庫里所有的香料都裝上!”
副將湊過來,“將軍,咱們帶這么多人回去,陛下會不會不高興?”
庾道季想了想,“陛下說要走通海上的絲綢之路。絲路通了,別人愿意跟著走,那是好事。再說了——”
他看了一眼船艙里那些還沒賣完的貨物,“回去的時候,總得帶點什么給陛下交差。香料、寶石、象牙,這些在大周都是好東西。他們跟著去,咱們跟著回,誰也不虧。”
他無師自通的貿易,到時到了波斯,他買出去,再用這些貨幣買回當地的貨物,香料,胡椒,寶石等等,又是更高的價格。
一來一回,利益有點足。
船隊繼續向西航行。
馬六甲海峽狹窄而曲折,兩岸是低矮的丘陵和密林。水手們說,這條海峽暗流湍急,尤其是潮汐轉換的時候,水流會變得非常紊亂。庾道季雇了幾個熟悉水道的馬來本地的引水員,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船隊全部帶過海峽。
出了馬六甲海峽,便是廣闊的印度洋。
船隊在馬六甲海峽西口停泊了四個月,等候西南季風。
庾道季讓船工們清理船底的藤壺,修補船板,更換帆索。士兵們在岸上扎營,操練刀槍,學習操炮。
三月初,西南季風如期而至。
船隊從馬六甲出發,進入了孟加拉灣。
孟加拉灣的風浪比南海大得多,鎮海號的船首在浪尖上高高揚起,然后猛地砸進浪谷,海水從船首兩側炸開,白色的浪花飛濺到甲板上。船身劇烈搖晃,船艙里的東西嘩啦啦地往一邊滑。
庾道季站在舵樓上,雙腳踏開,死死穩住身體。
待風浪稍減,船隊望見了獅子國的海岸線。
船隊在獅子國停泊了五天,補充淡水和糧食。
獅子國的國王聽說大周的船隊來了,派使者來問候,還送了一箱子當地的特產,庾道季回贈了禮物,然后繼續北上。
船隊從獅子國出發,沿著印度半島的西海岸北上。
這段路比橫渡孟加拉灣輕松得多,海岸線始終在視線之內,隨時可以靠岸補給。庾道季讓船隊保持隊形,繼續向北航行。
四月初,船隊進入阿拉伯海。
阿拉伯海的風浪比孟加拉灣還大。
有好幾次,大浪從船首劈頭蓋臉地打下來,海水灌進甲板,灌進船艙,士兵們渾身濕透,冷得直打哆嗦。
庾道季下令所有士兵穿上皮襖,火炮用油布蓋好,火藥桶搬到最高處,防止進水。
船隊在風浪中艱難前行。
四月底,船隊抵達波斯灣的入口,霍爾木茲海峽。
庾道季下令全軍戒備,進入海峽。船隊安然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進入了波斯灣。
波斯灣的海水比印度洋平靜得多,沙漠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船隊沿著波斯灣的北岸向西行駛,接連數日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五月初,船隊抵達了波斯灣深處。
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一支船隊。
庾道季舉起千里鏡望過去,十幾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艘比鎮海號小兩圈,但船首包著鐵,船舷兩側站著披甲的士兵,手里拿著長矛和弓箭。
船帆上繡著一種他認不出的徽記——
他正要下令翻譯上前交涉,對方的船隊已經先動了。
領頭的那艘大船打出了旗語,翻譯說,那是在命令他們停下。
庾道季皺了皺眉,“告訴他們,我們只是路過,沒有惡意。”
翻譯用波斯語朝對方喊話,對方的回應很快——他們的船隊開始向兩側展開,試圖把大周船隊包圍起來。
庾道季看了一眼對方的陣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隊。
“把船隊排成一字橫陣,紅衣大炮瞄準對方的旗艦。”
“將軍,不打嗎?”
“先嚇唬一下。”
六門紅衣大炮從炮艙里推出來,炮口對準了對方旗艦的方向。炮手們裝填火藥、塞入炮彈、調整角度,動作熟練而從容。
庾道季舉起手臂,放下了。
“放。”
六聲巨響撕裂了波斯灣的平靜。
對方的船隊瞬間亂了。
旗艦上的將領從船頭摔了下去,周圍的船只像被驚擾的魚群一樣四散奔逃,有兩艘甚至撞在了一起,船上的士兵撲通撲通地掉進水里。
庾道季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波斯戰船,他本來只想嚇唬一下,沒想到對方的反應這么大。這些人,是不是從來沒見過火炮?
波斯人確實沒見過火炮。
他們見過投石機,見過弩炮,見過希臘火,但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幾里之外,巨響如雷,這不是人間的武器,是神明的怒火。
那支波斯船隊徹底潰散了。
不到一刻鐘,海面上只剩下大周的船隊。
庾道季摸了摸下巴,這仗打得莫名其妙。
“將軍,追不追?”
庾道季搖了搖頭,“追什么追,我們是來探路的,不是來打仗的,繼續走。”
船隊繼續向西航行,這一次,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那些逃散的波斯船沒有再出現,事實上從那一輪炮擊之后,整個波斯灣都安靜了。
商船遠遠看見大周的船隊就主動讓路,沿岸的漁民把漁船拖上岸,躲在家里不敢出來。
一路上,庾道季收了好幾條商船送來的禮物,香料、寶石、干果。他沒有拒絕,照單全收。
作為回禮,他送了對方一些糖和茶葉。
不到半個月,船隊抵達了波斯灣的最深處。
這里的海岸線荒涼而平坦,除了鹽堿地和沙丘,什么也沒有。再往西,水越來越淺,鎮海號這樣的大船已經無法繼續深入了。
庾道季站在舵樓上,拿著千里鏡看了看前方,又看了一眼海圖,沉默了許久。
“回航。”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不去拜占庭了?”
“去不了,水太淺,大船進不去。”庾道季把千里鏡收起來,聲音很平靜,“陛下說了,能走多遠算多遠。這一次走到波斯灣,把路探清楚了,下次就能走得更遠。”
他下令船隊調頭,回程的路上,庾道季心里盤算著這趟的賬,貨賣得差不多了,換回來的是滿艙的香料、胡椒、肉豆蔻、丁香,還有寶石和象牙。這些東西在大周的價格,至少是收購價的三倍。
一來一回,刨去成本,少說也是幾倍的利。
如果再把那些南洋商人帶去東方,他們在大周買了瓷器茶葉回去賣,又是一筆。
船隊沿著波斯灣北岸緩緩東行,還沒走出多遠,前方的海面上又出現了幾艘船。
庾道季舉起千里鏡,這一次不是戰船,是商船,大大小小五六艘,帆上繡著帶翼獅子的徽記,跟之前那支船隊一樣,卻沒有靠過來,只是遠遠地跟著。
“將軍,波斯人的船。”副將湊過來,庾道季放下千里鏡,“跟著就跟著吧,不用管。”
船隊繼續向東,波斯商船跟了一天,又來了幾艘,從五六艘變成了十幾艘,始終保持著距離,既不上前,也不離開。
庾道季被跟得有點煩了,正要下令派小艇去問問,前方的海面上立刻出現了一艘掛著白旗的船。
行吧,好識相。
庾道季便讓船隊減速,那艘小船緩緩靠近,船頭上站著一個穿白袍的中年人,頭上纏著布,留著大胡子,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他站在船頭,雙手攏在袖子里,恭恭敬敬地朝鎮海號鞠了一躬,用帶著口音的波斯語喊了一句話。
翻譯聽了,眼睛微微睜大,“將軍,他說他是波斯灣商會的首領,奉波斯王庭之命,來問大周船隊的來意,為之前的冒犯賠罪。”
庾道季看著那個白袍中年人,“讓他上來。”
小艇靠上鎮海號,白袍中年人沿著繩梯爬上來,動作不太熟練,爬到一半差點滑下去,兩個士兵伸手把他拽了上來。
他站在甲板上,渾身發抖,不知是累的還是怕的。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穿著鐵甲的士兵、高聳入云的桅桿,臉色白了幾分。
他定了定神,用波斯語說了一大段話,翻譯轉過來一五一十地說了。
波斯灣的商人們聽說了前幾天的事,都嚇壞了,以為是東方的強國要來攻打波斯。
王庭那邊也緊張,派他來問問,大周的船隊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是要開戰,他們也好準備,如果是路過,他們愿意提供淡水和補給。
之前攔路的那支船隊,是當地駐軍擅自行動,已經被撤職了,希望大周的將軍不要怪罪。
庾道季聽完,笑了笑,“告訴他,大周皇帝陛下派我們來,不是來打仗的。”
翻譯把話轉過去,白袍中年人的臉色立刻變了,從慘白變成了通紅,眼睛亮了起來,聲音也利索了不少,“那將軍來做什么?”
“貿易。”庾道季指了指船艙,“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了,如果波斯商人想買,可以談。”
白袍中年人愣了好一會兒。
“就為這個?”他的聲音發飄,“早說啊!”
他激動得在白袍上搓了好幾下,“將軍,波斯灣的商人等了好幾天了!從王庭來的,從泰西封來的,從巴士拉來的,都等著呢!我們以為大周要打過來,嚇得連船都不敢出,原來是來貿易的!”
他轉身跑向船舷,朝自己的船大喊了幾聲。
那幾艘遠遠跟著的商船像是得了信號,立刻加速駛來,很快就把鎮海號圍住了。
一艘接著一艘靠過來,甲板上堆滿了貨物,地毯、香料、寶石、干果、阿拉伯馬,五花八門。
商人們擠在船舷邊,舉著貨物朝大周的士兵喊價,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庾道季不得不讓士兵維持秩序,讓商人們排好隊,一個一個來。白袍中年人充當翻譯和中間人,扯著嗓子喊了半天,才把秩序穩住。
庾道季讓副將把剩下的貨物清點出來,絲綢五千匹,瓷器兩千件,茶葉三千斤,糖五千斤,紙張一千刀,這是最后剩下的,賣完就沒了。
貨物很快就被搶購一空,最后一個買到紙張的波斯商人抱著那摞紙,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紙太好了,我們平時用的羊皮紙又貴又不好寫,你們還有多少?下次能不能多帶點?”
庾道季看著他,“下次,還不知道什么時候。”
商人們的臉色變了,白袍中年人急忙問,“將軍,明年不來嗎?后年呢?你們總要回來的吧?”
庾道季想了想,沒有把話說死,“這要聽陛下的。”
人群中響起失望的嘆息聲。
年輕商人擠到前面,壯著膽子問了一句,“將軍,那——我們能跟你們去東方嗎?去大周?”
庾道季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商人,他們眼睛里全是期待。
這一路走來,從馬六甲到獅子國,從獅子國到印度,所有的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什么時候能去東方?
“能。”庾道季點了點頭,“但是要快,船隊三日后啟航返程,趕不上就不等了。”
碼頭炸開了鍋。
那個年輕商人轉身就跑,白袍中年人跑得最快,不到兩天,港口里就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波斯大商人的船,有阿拉伯商人的船,有亞美尼亞商人的船,船體都是地中海風格,比大周的船小了不少,但在波斯灣里跑得飛快。
他們連夜裝貨,地毯、香料、寶石、藥材,能裝的全裝上,船艙堆得滿滿當當。
三日后,庾道季站在舵樓上,看著身后那支船隊,行吧,這一路尾巴倒是不少。
出來的時候,二十艘鎮海,十艘補給船。
回去的時候,多了浩浩蕩蕩近百艘船,桅桿如林,帆布如云,一眼望不到頭。
“走,是時候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