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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敗仗庭(二)
突厥窮得叮當響,王庭都被端了,牛羊都被擄了,阿史那務涂身上怕是連幾個金杯子都摸不出來。但拜占庭不一樣,那是橫跨歐亞非的帝國,君士坦丁堡的金幣堆得比城墻還高。
她看著宋臣,“讓鴻臚寺選個能說會道的,再從錦衣衛挑幾個護衛,帶足了干糧和水,從草原走,趁天氣好,快馬加鞭去拜占庭。”
宋臣接過她寫的國書看了看,“陛下,這措辭,怕是會激怒對方。”
“激怒了才好,讓使臣放心大膽說去,出事了,朕給他封侯。”
使臣姓杜,鴻臚寺丞,四十出頭,長得白白凈凈的,說話不緊不慢。他接過國書的時候手指穩得很,但心里已經把這一路的兇險盤算了一遍——
從洛陽往西,過河西走廊,出玉門關,穿天山北麓,過咸海,繞里海,翻高加索山脈,最后進入拜占庭的東部行省。
這條路,少說要走五個月。
不過沒事,有陛下封侯之諾,他就算死也會死在拜占庭的。
七月出發,趁著天氣好,草原上的草還沒枯,馬也有膘。杜使臣帶了二十個錦衣衛,每人至少兩匹馬,帶了足夠的干糧和飲水,還有幾匹馱著禮物的駱駝——
大周的絲綢、瓷器、茶葉,雖然國書寫得不客氣,但面子上該給的還是要給。
走過了夏天,秋天,到了冬天,他們終于望見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墻。
這還得歸功于拜占庭足夠大,地跨亞非歐,不然還真過不去。
他從玉門關一路走來,見過西域諸國的城池,見過波斯邊境的堡壘,但沒有一座能跟眼前的這座城相比。
城墻從海邊拔地而起,綿延不絕,望不到盡頭。
冬天的日光灑在城墻上,將那些巨大的石磚鍍成金黃。
城內的穹頂高聳入云,穹頂上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著光,城門口人來人往,有希臘人、亞美尼亞人、敘利亞人、阿拉伯人,各種語言在耳邊嗡嗡作響。
君士坦丁堡,新羅馬,世界渴望之城。
拜占庭的官員檢查了他的國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微妙。
他們從未聽說過什么大周,更不知道這個東方來的使者要干什么,不過看在他帶的絲綢的份上。
半個月后,終于有人來帶他進宮。
大皇宮的宏偉超出了杜使臣的想象。
他從正門進去,穿過一重又一重庭院,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華麗。大理石的地面光滑如鏡,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廊柱高聳,柱頭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穹頂上繪著色彩斑斕的壁畫,那些圣人的眼睛在燭火中閃爍,像是在審視他這個來自遠方的異鄉人。
他被領進金殿。
穹頂高得望不到頂,陽光從穹頂四周的窗戶傾瀉下來,將整座大殿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殿內的墻壁上貼著金箔,每一寸都閃耀著光芒,讓人不敢逼視。
畢竟是拜占庭最盛之時。
查士丁二世坐在御座上。
他紫袍上繡著金鷹,金冠上鑲著紅寶石和祖母綠,手里握著權杖,權杖頂端是一顆拳頭大的水晶球。
他還很年輕,不到四十歲的模樣,保養得極好,臉上皮膚白凈,蓄著一部修剪整齊的胡須。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此刻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杜使臣,目光很是傲慢。
杜使臣走到殿中央,拱手為禮。
殿中的大臣們微微騷動了一下。
杜使臣不卑不亢地開口,“大周皇帝陛下遣臣前來,向拜占庭皇帝陛下致以誠摯的問候。”
他從隨從手中接過國書,雙手呈上。
查士丁二世旁邊的兵士走下來接過國書,轉呈上去。查士丁二世展開國書,看了起來。
他旁邊站著一個翻譯,是他的首席書記官,精通波斯語、阿拉伯語和突厥語,但大周的文字是第一次見。那些方塊字像天書一樣,他擦了擦頭上的汗。
好在杜使臣帶著會波斯語與突厥語的翻譯,經過兩道程序,逐字逐句地翻譯給查士丁二世聽,每翻譯一句,查士丁二世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翻譯到“突厥乃大周之敵,貴國收留此人,即為與突厥同罪”時,查士丁二世的手指都微微收緊了。
到“將阿史那務涂及其部眾引渡至大周,或賠償突厥對大周造成的全部損失”時,查士丁二世氣得手啪地拍在了御座的扶手上。
查士丁二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冷笑。他把國書往旁邊一扔,靠在御座上,用審視螻蟻的目光打量著杜使臣。
“你們的女皇帝,派你來跟我說這些話?”
杜使臣面色不變,“是。”
“她在東方打了勝仗,打敗了突厥人。這確實了不起,值得祝賀。但是——”,語氣一轉,笑意里帶了幾分不屑,“她難道以為,打敗了一個草原上的蠻族,就有資格對羅馬人的皇帝指手畫腳了?”
殿中的大臣們發出低低的附和聲。
查士丁二世像蹲在巢穴里審視獵物的鷹,“告訴你們的女皇帝,這里是君士坦丁堡,不是她那些用木頭和土坯搭起來的東方小城。羅馬帝國存在了五百多年,你們的女皇帝,不會以為自己是第一個皇帝吧?”
殿中響起低低的笑聲。
杜使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他等笑聲平息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大周皇帝陛下還讓臣轉告拜占庭皇帝陛下,突厥可汗阿史那務涂,殺了大周在西域的守軍,燒了大周的城池,掠走了大周的財物。這些損失,大周皇帝陛下是要討回來的。”
他抬起眼看著御座上的查士丁二世,“無論是從突厥可汗手里,還是從任何收留突厥可汗的人手里。”
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
查士丁二世的笑容還在臉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然冷厲。他看著杜使臣,像看不知死活的小蟲。
“你是在威脅羅馬人的皇帝?”
“臣只是在轉達大周皇帝陛下的話。”
查士丁二世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穹頂下回蕩,他笑完了,靠在御座上,拍了拍手。
“真有意思,我活了快四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在君士坦丁堡的金殿上威脅我。”他看著杜使臣,“你知道上一個威脅羅馬皇帝的人是誰嗎?”
“是波斯的萬王之王,他帶著三十萬大軍來,帶著三萬殘兵回去。你們叫大周的小國,有多少軍隊?十萬?二十萬?你們有多少戰船?一百艘?你們從東方到君士坦丁堡要走多遠?一萬里?兩萬里?”
他搖了搖頭,“你們的女皇帝,恐怕連君士坦丁堡在哪兒都搞不清楚吧?”
殿中的笑聲更大了。
這時的使臣一直很作死,“大周皇帝陛下說,拜占庭有海,大周也有海。拜占庭有船,大周也有船。”
查士丁二世沒當回事,笑夠了,靠在御座上揮了揮手,“算了,我不想跟你浪費時間。你回去告訴你們的女皇帝,阿史那務涂現在是我的臣屬,我不會把他交給任何人。至于賠償——”
他頓了頓,嘲諷道,“我倒覺得,應該是你們的女皇帝賠償我。她打敗了突厥,端了突厥的王庭,害得突厥人跑到我的地盤上來求收留,害得我要給他們安排草場、提供糧食、安置部眾。我還沒找她算這筆賬,她倒來找我了。”
殿中的大臣們配合地笑了起來。
杜使臣來的時候就知道,這番話不是來商量的,是來通知的。國書送到,話傳到,剩下的事情不在他手里,在陛下手里。
他朝查士丁二世拱了拱手,“臣會將拜占庭皇帝陛下的話一字不差地轉告大周皇帝陛下。”
查士丁二世覺得滿意了,恢復了那副寬容慈悲的姿態,“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可以給你們的女皇帝一個機會,讓她派使者來君士坦丁堡朝貢,我可以在邊境上開幾個互市,允許大周的商人來跟我的臣民做買賣。這是我的恩典,不是她應得的。”
他看著杜使臣,“我聽說,你們那里產絲綢和茶葉?這些東西我不稀罕,但我的臣民喜歡。如果你們的女皇帝愿意每年進貢五千匹絲綢、三千斤茶葉,我可以不計較她今天的無禮。”
杜使臣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告退。”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金殿,身后的笑聲還在繼續,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淹沒了他的背影。
拜占庭的官員送他出城,態度倒是客氣,甚至還送了一些干糧和水,說是皇帝陛下的恩賜。杜使臣接過那些東西,面無表情地道了謝,上馬,帶著二十個錦衣衛離開了君士坦丁堡。
出城十里,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杜使臣出發后,庾道季被召入宮。趙明昭在紫宸殿偏殿里攤開那張輿圖時,庾道季的眼睛就沒離開過陛下畫的那條彎彎曲曲的航線——
陛下居然搞到了海圖。
從交州白藤江口出發,過南海,穿馬六甲,橫渡孟加拉灣,繞印度半島,入阿拉伯海,最終抵達波斯灣。
“道季,鎮海往海上溜溜吧,十月出發,趁東北季風南下,一路順風。”趙明昭的手指沿著航線緩緩移動,“十二月到馬六甲,在那里等候西南季風。大概次年四月起風,橫渡孟加拉灣。五月到獅子國,六月入阿拉伯海,七月到波斯灣。”
她抬起頭看著庾道季,“這一次,不是去打仗的。”
“朕要你做的是探路,波斯灣以西是什么樣,朕不知道,少府不知道,天底下沒有人知道。你要去看一看,把沿途的海路、港口、風向、暗礁,都記下來。能走多遠算多遠,能到拜占庭最好,到不了也不要緊。”
“朕不要你去打仗,是要你把這條路走通,絲綢之路已經通了,可朕還想要海上的絲綢之路。”
庾道季領旨的時候,心里是有些遺憾的,這么好的船,這么好的炮,居然只是去賣東西的?
不過陛下讓他去海上溜達,他就去海上溜達。
他也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什么樣。
大周剛立國,確實需要宣揚一下國威。
七月,戰船分批從孟津渡出發。第一批十艘鎮海號沿運河向東南行駛,過汴口、入淮河、經邗溝進入長江。
鎮海號太大,吃水太深,運河有些地段水淺,需要纖夫拉纖。從孟津到揚州,走了整整一個月。
八月初,第一批船隊抵達揚州,在長江口補充了淡水和糧食,然后沿著海岸線繼續南下。八月中旬,經過錢塘江口。九月初,經過閩江口。九月中旬,經過珠江口——
十月初,二十艘鎮海號、十艘補給船、五千水師,全部在交州白藤江口集結完畢。
補給船上裝的不是火藥和炮彈,是貨物。
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裝了滿滿二十艘船。她說:“既然是去探路,順便做點買賣,路費總要賺回來的。”
明昭還是知道柴米貴的。
該省就省。
庾道季站在旗艦的舵樓上,看著江面上桅桿如林的船隊,深吸了一口氣。白藤江口的潮水正在上漲,咸腥的海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南國特有的溫熱。
他伸手試了試風向,又看了一眼桅頂的旌旗,旌旗往西北方向飄。
東北季風,如期而至。
“升帆!”
二十面主帆同時升起,船身震動,緩緩駛出白藤江口。岸上,交州的官員和百姓遠遠地望著,不知是在做什么,居然有這么大的船。
船隊駛入南海。
海面比想象中平靜,東北季風不疾不徐地吹著,鎮海號的帆吃得飽飽的,船速穩定在每日七八十里。
庾道季拿著海圖和羅盤,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航行。
船隊經過占城的海岸。
占城是個小國,海岸線上零零散散地分布著幾個港口。
庾道季本來沒打算停,但船上的水手說,占城的國王和大周的商隊有來往,算是熟人。
他想了一下,下令停泊,派翻譯帶著幾十匹絲綢上岸,說是大周使臣路過,給國王送點禮物。
沒想到,這一停就停不下來了。
占城國王聽說有大周的船隊經過,興奮得親自跑到港口來看。他登上鎮海號的時候,嘴巴就沒合攏過,他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船,更沒見過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炮口。
這都是啥啊?
不愧是東邊的大國,船還能在海上如履平地,也太酷了。
“這船怎么這么大啊?”
國王在甲板轉,搓著手問。
庾道季笑了笑,沒太搭理,“陛下說,這一趟是探路的,順便帶了些貨物。”
“什么貨物?”
“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
國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二話不說,當場拍板,要買。而且不是買一點,是買了一整船——五萬匹絲綢、三萬件瓷器、兩萬斤茶葉、一萬斤糖、五千刀紙張。
這些東西他們買了,翻幾倍賣給商人,再高價賣去波斯,閉著眼睛都能賣。
庾道季本來只想送幾匹禮物,做個順水人情,沒想到對方直接開口要買一船。
他遲疑了一下,說這只是探路的,貨物要留著沿途售賣,不能都賣給您一家。
國王不依不饒,加價,再加價,又加價,最后出的價錢是市面上的一倍。
庾道季還是搖頭,國王急了,說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讓你們走了。
庾道季:?
你還有這本事呢?
庾道季看了看港口外那些比漁船大不了多少的占城戰船,又看了看鎮海號甲板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沉默了片刻,國王也明顯感受到了這人不是他能強取豪奪的。
他又開始抱大腿,庾道季不想糾纏,免得錯過了風,雙倍的價格賣了半船。貨物還要留一些,后面的路還長。
國王心滿意足地帶著貨物走了,臨走前拍著庾道季的肩膀說,下次多帶點。
他們都是老熟人了,多多關照。
庾道季看著少了半船的貨艙,嘆了口氣。這才第一站,后面的路還長著呢,照這個賣法,走不到馬六甲就得空船回去了。
他下令船隊繼續向南航行。
船隊經過真臘的海岸。
真臘的國王比占城國王還熱情,他聽說了占城那邊的事,早早就在港口等著了。大周的船隊一靠岸,他就帶著文武百官上了船,看了一圈,然后問了,
“絲綢有多少?”
庾道季沒想到自己這么有做生意的天賦,不過他說貨物不多了,只能賣一小部分。
真臘國王軟磨硬泡,又賣了半船。
庾道季開始認真思考,再這么下去,他可能真的要走不到波斯灣了。
船隊抵達馬六甲海峽的東口。
馬六甲是一個中轉港,南洋諸國的商人在這里聚集,買賣各種貨物。庾道季本來沒打算在這里賣東西,但船隊還沒靠岸,消息就傳開了——
大周來的船,帶著絲綢、瓷器、茶葉、糖、紙張。
不到半天,港口就擠滿了人。馬來人、蘇門答臘人、爪哇人、印度人,各種膚色、各種語言、各種服飾的商人蜂擁而至,把鎮海號圍得水泄不通。
庾道季站在甲板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頭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