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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桅頂獵獵作響的旌旗,“叫鎮(zhèn)海?!?
庾道季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抱拳,“鎮(zhèn)海!臣領(lǐng)旨!”
萌萌抬起頭看阿母,“鎮(zhèn)海是什么意思?”
“鎮(zhèn)海,就是讓海聽話的意思?!?
萌萌想了想,覺得這個意思很好。
海那么大,能讓海聽話的船,一定是天底下最厲害的船。
她朝那艘大船伸出手臂,“阿母,上去!”
庾道季在前面引路,萌萌被趙明昭抱著走上跳板,河水在跳板下面嘩嘩地響,她低頭看了一眼,水是渾黃的,打著旋,從船底流過。她趕緊把臉埋回趙明昭的頸窩,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悄悄睜開一只眼,從睫毛縫里往下看。
上了船,庾道季的腳步便收不住了。他在甲板上大步流星,手指點(diǎn)著每一處結(jié)構(gòu),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陛下請看,此處是船首鐵甲,鐵甲后方便是炮艙——”
萌萌從趙明昭的頸窩里探出頭。“炮艙是什么?”
庾道季的眼睛亮得驚人,他快步走到炮艙門口,一把推開艙門。艙內(nèi)整整齊齊地架著六尊紅衣大炮,炮身長逾一丈,通體鐵鑄,炮口比海碗還粗,炮身上鏨著銘文。
炮架是鐵力木制的,炮輪包了鐵箍,碾在艙板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炮彈一排一排地碼在木架上,鐵殼黝黑。
火藥桶用油布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堆在艙角,桶蓋上壓著石鎖。
“紅衣大炮,比以前打江南的大炮更厲害了,少府匠作監(jiān)試了四年,炸了十幾門,最后定下這個。炮身用灌鋼法,鐵水澆鑄,一次成型。炮膛內(nèi)壁打磨了整整三個月,光滑如鏡。岸上試射,三里。船上還沒試過,海上風(fēng)大,臣估摸著,兩里半不成問題?!?
趙明昭牽著萌萌走進(jìn)炮艙。
萌萌仰起頭,望著那尊比她整個人還高的鐵炮。炮口黑洞洞的,她伸出手,在炮身上摸了一下,鐵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
“阿母,這個能打多遠(yuǎn)?”
“三里?!?
“三里是多遠(yuǎn)?”
趙明昭想了想,“從紫宸殿到你的東宮,來回走三趟?!?
萌萌驚呆了,她看著那尊炮,又看看架上碼著的鐵殼炮彈,又看看艙角堆著的火藥桶,“那它能打到海那邊嗎?”
庾道季替趙明昭答了,“殿下,海那邊太遠(yuǎn)了。但是——”
他走到炮架前,手指點(diǎn)著炮尾的照門和準(zhǔn)星,“殿下看這里。照門對準(zhǔn)準(zhǔn)星,準(zhǔn)星對準(zhǔn)敵船。三里之內(nèi),指哪打哪?!?
萌萌湊過去,瞇起一只眼,順著照門往外瞄。炮艙的箭孔開在鐵甲縫隙之間,從里頭望出去,正好望見黃河對岸的麥茬地。麥茬地里有幾只羊,白得像落在黃土上的云。
“能打到那些羊嗎?”
“能。”
“那不打羊?!泵让劝涯槒恼臻T上移開,很認(rèn)真地想了想,“羊又不壞?!?
趙明昭笑了笑。
庾道季又指著炮架兩側(cè)的輪子。“殿下再看這里。炮車是鐵力木包鐵箍,兩個人便能推著在甲板上轉(zhuǎn)向。左舷來了敵船,便推到左舷。右舷來了敵船,便推到右舷。船首來了敵船——”
他拍了拍炮身,“船首也有兩尊,藏在鐵甲后面。從外頭看不見,從里頭推出來,正好封鎖船首方向?!?
萌萌繞著炮車走了半圈,伸手推了推炮輪。
炮輪紋絲不動,她又推了推,小臉憋得通紅,炮輪還是紋絲不動。
“它太重了,殿下長大了就推得動了?!?
萌萌仰起臉看著他?!澳俏议L大了,也來開炮?!?
庾道季抱拳。“臣等著殿下?!?
趙明昭在炮艙里站了很久。
六尊紅衣大炮,從炮身到炮彈到火藥,每一處細(xì)節(jié)都是少府匠作監(jiān)用命換來的。
炸膛的炮,燒傷的匠人,試射時被后坐力震翻的炮手——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庾道季。“少府的人,賞?!?
庾道季抱拳?!俺继嫠麄冎x陛下。”
萌萌還蹲在炮架旁邊,拿手指戳炮輪上的鐵箍。
鐵箍被黃河上的風(fēng)吹得冰涼,她戳一下縮回來,又戳一下。庾道季蹲下來,指著鐵箍上的鉚釘給她看?!暗钕?,這是鉚釘。一顆鉚釘承重三百斤。這一圈八顆鉚釘,把鐵箍釘死在炮輪上。炮車碾過甲板的時候,輪子不能散。散了,炮便廢了。”
萌萌伸出手,在鉚釘上摸了摸。鉚釘頭被鐵錘砸得光滑溫潤,“它好硬?!?
“不硬不行,海上風(fēng)浪大,船晃得厲害。炮車在甲板上碾來碾去,鉚釘不硬,輪子便散了?!?
萌萌想了想,“那我以后造的船,鉚釘要更硬。”
庾道季看著她,然后笑了?!昂??!?
從炮艙出來的時候,萌萌好奇,她牽著明昭的手,“阿母,紅衣大炮是紅色的嗎?”
趙明昭的腳步頓了一下,問庾道季,庾道季忙道,“殿下,炮身是鐵的本色,叫紅衣,是因為開炮的時候,炮身燒得通紅,像披了一件紅衣。”
萌萌望著那六尊沉默的鐵炮,望了很久。
“那它什么時候穿紅衣?”
庾道季望著鎮(zhèn)海號的桅桿,桅頂獵獵作響的旌旗,黃河水浩浩蕩蕩地往東流去。
“快了?!?
“此處是糧艙,全船共設(shè)糧艙三處,分儲粟米、腌肉、干菜。艙壁用嶺南鐵力木,入水不腐,鼠蟲不侵。糧艙與底艙之間夾一層石灰,防潮。全船儲糧可支三百人半年之用。”
庾道季又指著艙壁上的木紋:“殿下,這是鐵力木。嶺南的鐵力木,比尋常木料硬三倍,泡在水里幾十年不爛。這一面艙壁,是番禺的木匠整整鑿了三個月才鑿出來的?!?
萌萌伸出手,在艙壁上摸了摸。木頭是溫的,紋路很密,摸上去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波。她把臉湊過去,鼻子貼著木頭聞了聞。“它咸咸的。”
庾道季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為它從海里來,海是咸的,它也是咸的。”
趙明昭嘴角彎著,對于大人來說,這些第一次見的船,看了也就看了,對于孩子就很心奮,他們第一次見識天地,這種興奮讓情緒不高的大人也會開心。
上到頂艙,河風(fēng)猛地大起來。
萌萌的小袍子被風(fēng)鼓得像一面小旗,又忍不住探出來,從船舷邊往下看——
渡口的漕船變成了小小的黑點(diǎn),船工們像螞蟻一樣在跳板上移動。黃河的水從船底流過,渾黃的,沉滯的,裹著泥沙,浩浩蕩蕩地往東流去。
庾道季站在舵樓前,“陛下,此處是舵樓。舵輪是少府新制的鐵木合舵,輪徑四尺,一人可操。舵鏈從舵輪直通船尾舵板,鏈節(jié)是灌鋼法出的鋼,一節(jié)承重八百斤?!?
趙明昭看著那面舵輪,鐵木合制,輪輻八根,輪圈包鐵,磨得光滑溫潤。
“試過水了?”
“今年在長江試過,順風(fēng)滿帆,日行二百里。逆風(fēng)減半,側(cè)風(fēng)可走之字,嶺南的船匠叫搶風(fēng),搶風(fēng)的時候,帆要斜拉,舵要偏轉(zhuǎn),船身會側(cè),側(cè)到——”他用手比了一個角度,“側(cè)到這個位置。第一次搶風(fēng),臣差點(diǎn)從船舷上翻下去?!?
趙明昭看著舵輪,“你親自試的?”
“臣督造的船,臣怎么能不試?”他頓了頓,“陛下放心,長江上的風(fēng)浪,比黃河大得多。以前的船臣在長江口遇過一回大風(fēng),浪高兩丈,船側(cè)過四十度,都撐過來了。鎮(zhèn)海比那艘還寬兩丈,龍骨深一尺,能撐更大的浪?!?
倭奴國也近,這船過去根本不是問題,只是有點(diǎn)大炮打蚊子了,江南都沒這待遇。
趙明昭牽著萌萌站在船舷邊,河風(fēng)將她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阿母,書上說海很大很大,比黃河大嗎?”
庾道季忙道,“殿下,海比黃河大得多。黃河有岸,海沒有岸?!?
萌萌沒真的見過,腦子里就裝不下沒有岸這件事,她所有的知識都來自書本與大人的閑聊,洛陽城有城墻,太液池有岸,黃河也有岸。
天底下怎么會有沒有岸的水呢?
“那船怎么辦?”
“船一直走,一個月,兩個月,走到有岸的地方為止?!?
萌萌仰起臉,金鈴鐺晃了晃?!鞍⒛福覀儼阉_到海上去好不好?”
趙明昭望著船舷外浩浩蕩蕩的黃河水,“開,明年就開。”
“阿母,我長大了也要造船,造比鎮(zhèn)海還大的船,去更遠(yuǎn)的海。聽說海外有仙山,我給阿母找回仙藥來?!?
明昭:?
明昭深深地看了她,最近確實是讀書了,都知道仙山了。
“阿母真是謝謝你?!?
“不用謝,我愛阿母?!?
呵,是時候讓王茂漪給她加重學(xué)業(yè)了,一天天的。
御輦駛離孟津渡的時候,暮色已經(jīng)漫上來了。
庾道季站在渡口,目送御輦遠(yuǎn)去。
天子儀仗的旌旗在暮色里漸漸模糊,明黃的華蓋變成一個小小的點(diǎn),最后沒入官道盡頭。他轉(zhuǎn)過身,望著鎮(zhèn)海號。船工們還在船上忙碌,號子聲還在河面上飄。
中秋那天,暮色初臨,洛陽城的燈火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從銅駝街到太液池,從東市到西市,桂花香被晚風(fēng)送遍了整座城。宮門大開,禁軍甲胄锃亮,分列兩側(cè)。
百官攜眷屬魚貫而入,紫袍的尚書、緋袍的侍郎、青袍的郎官,身后跟著穿誥命禮服的老夫人、梳著高髻的年輕婦人、還有少男少女們。
太液池畔設(shè)了數(shù)十席,依品級列于東西兩序。
池中的荷葉黃了大半,蓮蓬枯了,垂著頭立在淺水里,被燈火一照,影子斜斜地映在水面上。
少府匠作監(jiān)新制的河燈已經(jīng)漂在池中,燈里放了散落的桂花,燈芯是蜜蠟,可燃一個時辰。燈火映著水,水映著月,月映著滿池的桂花。
趙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腰系玉帶,頭發(fā)以金冠束著。薄盛坐在他下首,正跟他說幽州新兵的事。
慕容恪坐在對面,他穿著兵部尚書的紫袍,望著滿池?zé)艋?,忽然想起遼東。慕容部在遼東時也過中秋,不過不叫中秋,叫月圓節(jié)。族人們聚在草地上,殺羊,烤肉,喝馬奶酒。
年輕人摔跤,誰贏了便能向月亮許一個愿。
苻毅工部今年修了百里的渠,造了二十艘海船,浚了運(yùn)河堵塞處,同僚們都贊道他實在是個能人。
萌萌坐在謝晏膝上,她今日穿了月白小袍子,領(lǐng)口綴著一圈兔毛,風(fēng)一吹,兔毛便軟軟地拂著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不夠用了——
滿池的河燈,滿案的美食與糕點(diǎn),滿天的星星和月亮。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阿父,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嗎?”
“有?!?
“兔子也吃桂花糕嗎?”
謝晏想了想,“月亮上的兔子,不吃桂花糕,它搗藥。”
“搗藥給誰吃?”
“給人吃,人吃了,便不生病了?!?
萌萌想了想?!澳俏议L大了,也要搗藥?!?
教坊司的樂聲從池畔飄起來,舞伎持桂枝而舞,桂枝上綴著小小的金鈴,水上的河燈隨著樂聲微微晃動。
趙明昭坐在御座上,望著池畔。她端起酒盞,站起身來。池畔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日中秋,諸公,今年的月亮,可比往年圓?!?
眾臣亦是起身哈哈大笑。
她端起酒盞,朝趙縝的方向舉了舉。“父皇,兒臣敬您?!?
趙縝端著酒盞站起來,明昭很好,今日她坐在御座上,天下太平,五谷豐登,百官攜眷,共賞明月。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