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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富民強國(八)
招兵令從洛陽出發,驛馬沿著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幽州的告示貼出去那天,都督府門前的街道被圍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征募新兵,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能開弓、能騎馬者優先。入伍者免三年賦稅,家屬授田二十畝,子弟入縣學,如有軍功按軍功制來。
幽州新登記漢籍的老人們蹲在告示欄下,字認不全的,便拉著縣吏問。問明白了,便站起來,拍著膝蓋上的土,往家走。
步子比來時快了許多。
前些日子登記漢籍的時候,這些人走進縣衙,在戶籍冊上寫下自己的姓氏,手是穩的,眼睛里卻藏著茫然。他們不知道寫了這個漢字之后,日子會變成什么樣。
田分了,宅分了,一切都在變好??伤麄冃睦锬歉疫€繃著,他們和那些祖祖輩輩都是漢人的漢人,還是不一樣的。
如今告示貼出來了,突厥要從代北打過來了。朝廷要征兵,他們已經是漢人了,塞外那些胡人太過分了,居然想來搶他們的財物與糧食。幽州可是他們以后住的地方,這不得好好守著。
八月初三,幽州征兵處排起了長隊。
隊里大多是年輕人,二十出頭,手掌粗大,肩膀寬厚,站在隊伍里安安靜靜的,不擠不推。
登記的人問什么,他們便答什么。問到族屬時,回答都是兩個字,漢人。
漢文化是很能同化人的,尤其是胡人都是未開化之時,就連王族都心甘情愿成為漢人,別說是有了身份認同的新人。
皈依者是比原籍的人更狂熱的。
還有就是他們不識字,子孫出息也是子孫的事了,他們要想改變階級,戰爭是最好的機會。
八月的并州,風已經帶了涼意,從恒山豁口灌進來,將校場上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隊伍從校場門口排出去,沿著官道排了將近一里地。
隊列里有漢人,有氐人,有羌人,有去年登記了漢籍的各族。一個氐人老婦拎著陶罐從隊伍旁邊走過,罐里裝的是剛打上來的井水。她走到隊伍中間,把陶罐遞給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接過來,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他把陶罐遞回去,叫了一聲阿母。
老婦接過罐子,站在路邊看著他,“入伍后,阿母會為你照顧好孩子的?!?
年輕人沉默了一瞬,然后點了點頭。
校場里已經站滿了人,新兵們按籍貫分作數隊,每一隊前都站著一名校尉。校尉手里拿著名冊,一個一個點過去。
各地的募兵數字陸續送到洛陽。尚書省的值房里,宋臣將各州郡的數字匯總,總計募兵十六萬五千余人。
宋臣在紙的末尾加了一行小注:新兵中,登記漢籍的各族約占四成。其中鮮卑舊部最多,氐人次之,羌人再次之。
畢竟這些人才占了總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卻這么高的比例。
這些新兵大多不識字,但會騎馬、能開弓者的比例遠高于漢人新兵。他將這張紙遞進紫宸殿的時候,趙明昭正在看慕容恪呈上來的新兵編練方案。
窗外的桂花香正濃,明昭很是欣慰,畢竟這些只是今年的新兵,明年上戰場的,只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他們是守城池的兵馬,原先的兵馬便要動起來了。
她的刀更鋒利了,除了改進了兵器之外,她還造了很多陌刀,就是大唐的那種斬馬刀。
不是她非得用冷兵器,而是他們是主動去打,草原上太大了,兵貴神速,一人兩馬,或一人三馬,就是去端老巢的。
可沒空等后面的人運來笨重的炮臺,而且她的火藥還只有守城與水戰的能力,煙火到現在都沒弄出來,光點殺傷力了。
就這么著吧,冷兵器時代,她已經很開掛了。
洛陽城的桂花這一日開到了極盛,滿宮甜香浮動,被秋風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鉆。
趙明昭從紫宸殿出來,沿著宮廊往中宮走。
她這幾天忙得不行,募兵的、練兵的、戶部撥糧的、工部造甲的折子,積了滿滿一案。
她走到中宮殿外時,廊下的宮女正要通傳,被她抬手止住了。殿門半掩著,里頭透出暖黃的燈光,還有萌萌的聲音——
那聲音又軟又黏,尾音拖得長長的,像麥芽糖拉出的絲。
“阿父——我不想上學——”
趙明昭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站在殿門外的陰影里,從半掩的門縫望進去。
萌萌整個人趴在謝晏膝上,石榴紅的小袍子皺巴巴的,裙擺上沾著草屑和泥點子,大約是從花園里瘋跑了一圈剛回來。
她的兩個小揪揪散了一個,紅繩掛在耳后晃晃悠悠的,頭發毛茸茸地翹著。她把臉埋進謝晏的袍子里,聲音被衣料捂得悶悶的,“王先生每日都來,每日都讓我認字。認完了還要背,背完了還要講。講完了她還要問——”
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樣,她開始痛苦。
“我不想當殿下了,我想當螞蟻,螞蟻不用上學?!?
謝晏低著頭,輕拍著她的后背。他沐浴后穿著家常的綢袍,燈光將他的側臉映得溫潤如玉。
“螞蟻也要上學的?!?
萌萌從他膝上抬起頭,“螞蟻才不上學!”
“螞蟻的先生,不教認字,教搬東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見螞蟻搬家了嗎?那些小螞蟻,便是螞蟻學堂的學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螞蟻,便是先生?!?
萌萌,怔了好一會兒,然后小眉頭擰起來?!鞍⒏蛤_人。”
“阿父從不騙人,王先生問你為什么,不是要你答出對的答案。是要你學會想,你想想,天為什么叫天?”
萌萌趴在他膝上,悶了一會兒?!耙驗樘炷敲锤?,夠不著。夠不著的東西,要給它起一個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夠得著一點點了?!?
謝晏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說得很好,夠不著的東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夠得著了?!?
他頓了頓,“你知道了天,天便離殿下近了一點。王先生教你認字,便是教你天下的萬事萬物。萌萌學會了,萬事萬物便離萌萌都近了一點。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害怕了?!?
萌萌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還去上學?!?
她仰起頭,看見趙明昭站在殿門口,立刻從阿父膝蓋上滑下來,“阿母!”
明昭故意嚇她,“朕方才聽見了,你不想上學,阿母要罰你?!?
萌萌的眼眶忽然紅了,小孩子淚腺很發達,她只是回來跟阿父撒個嬌,阿母聽見了,不問青紅皂白便要罰她。
“阿母真壞!”
說完她就跑了,小短腿搗得飛快,一轉眼便跑出了殿門。廊下的宮女們慌忙讓開一條路,周嬤嬤從廊下追出來,嘴里喊著“殿下——殿下——”,腳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謝晏:“陛下嚇她做什么?”
明昭純粹是無聊,但她不認,“三歲看老,你們就是太慣著她了,這樣下去怎么抗事?”
誰會讓一個三歲孩子抗事啊!
謝晏換了個話題,今年的中秋宴會要大辦,從案上拿起一份禮部呈來的中秋宴儀單,展開。
“禮部擬的單子,臣看過了。今年陛下說想辦得熱鬧些,禮部便多擬了幾項。酉時開宴,百官及命婦入席,賜桂花酒。宴中教坊司奏新編的《太平樂》,舞伎三十六人,持桂枝而舞。宴后于太液池畔放河燈,陛下登樓,與百官共賞明月?!?
他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她?!斑@是禮部的章程,陛下還有什么另外的要求?”
趙明昭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份儀單掃了一眼。禮部的章程挑不出毛病,規矩,體面,熱鬧。
她將儀單擱下。
“上皇再過兩月便要啟程去幽州,這一去少說一年。今年過年,明年中秋,他大約要在幽州過了。今年這個中秋,確實得辦得熱鬧一些。”
老父親非要出征,攔都攔不住,真是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謝晏點點頭,“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禮部的章程,熱鬧是熱鬧,但那是給百官看的熱鬧。陛下方才說的,是家宴的熱鬧。”
趙明昭抬起眼看著他。
“臣會辦好的?!?
這個中秋,還是很重要的,很多武將也是要上戰場的。
“阿母——”
萌萌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明昭轉過身。周嬤嬤抱著萌萌站在月門外,萌萌的臉上淚痕已經干了,只剩眼角還紅紅的。她的頭發重新扎好了,換了一身干凈的小袍子。
她從周嬤嬤懷里探出身子,朝趙明昭伸出兩只手臂。
“阿母,抱?!?
明昭走上前,把她從周嬤嬤懷里接過來。她把臉貼進趙明昭的頸窩,沒有說話,只是把小手攀得緊緊的。
“阿母?!?
“嗯?!?
“我明天去上學,上完學,我回來教你,教你怎么哄我?!?
明昭:?
萌萌覺得周嬤嬤說得對,阿母其實是想哄她的,但是阿母笨,她不會。
明昭不跟小孩計較,“萌萌,明天阿母帶你去看大船好不好?”
萌萌立刻來了精神,“看大船?”
謝晏皺了眉頭,“萌萌還小,這會出宮,人多眼雜不安全吧?”
明昭不覺得,她好歹掌了這么多年的權,當今天下勢力可沒有寡頭了,士族也掀不起浪了。
等她打了突厥,收回西域,她就要融民間兵甲,這主要針對士族的部曲,兵權要集中。
當然現在她不會透露,畢竟事以密成。
“不會,朕帶著禁軍,還有薄越的錦衣衛,出不了事,又沒離開洛陽,去孟津而已。”
今早起來,萌萌穿好衣裳,洗完臉,吃了半碗粟米粥,便坐在殿門檻上等。
趙明昭來的時候,她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小揪揪跟著晃了晃?!鞍⒛?!去看大船!”
趙明昭把她從門檻上撈起來,萌萌今日穿了一身杏黃色的小袍子,腰系紅繩,頭發扎成兩個小揪揪,用金鈴鐺系著,一晃便叮叮當當地響。
還挺萌。
天子儀仗出城的時候,洛陽東市的茶肆里有人探出頭來看。明黃的華蓋從銅駝街上緩緩移過,禁軍開道,旌旗獵獵。
有人眼尖,看見御輦的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只小小的手,萌萌從簾子縫里往外看,看見街邊的桂花樹,賣糖人的老翁,蹲在茶肆門口嗑瓜子的周平。
周平也看見了她,手里的瓜子差點掉了。
御輦沿著官道往東北走,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萌萌在輦中坐不住,一會兒趴在窗邊看外面的麥田,一會兒爬到趙明昭膝上問還有多遠,一會兒又滑下來,最后趙明昭不撈了,由她去。她便趴在窗邊,把下巴擱在窗框上,看了一路秋天的麥茬地。
孟津渡到了。
黃河從西邊浩浩蕩蕩地流過來,在這里拐了一個彎,水勢緩了,河面卻寬了,寬得像一片海。
渡口停著幾艘漕船,桅桿高高地豎著,帆收攏了,船工們在跳板上走來走去,扛著麻袋,喊著號子。
河水拍在船舷上,發出沉沉的聲響。
御輦繞過漕船碼頭,沿著河岸往東走了一小段。河岸在這里凹進去,形成一個天然的港灣。港灣里,停著新建好那艘船。
萌萌趴在窗邊,不動了。
船身長二十余丈,寬六丈,三層艙室從水面上升起來,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船首包著鐵,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鐵面上鏨著云紋。船尾的舵樓高高聳起,比洛陽城的望樓還高。
三根桅桿筆直地指向天空,桅頂的旌旗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帆還沒有掛上去,但帆索已經系好了。
萌萌從窗邊縮回來,仰起臉看著趙明昭,嘴巴張著,“阿母。這是船嗎?”
“是船?!?
“船怎么這么大?”
她牽著萌萌走下御輦,河風從水面上撲過來,將萌萌的杏黃色小袍子吹得鼓鼓的,金鈴鐺叮叮當當地響,她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那艘大船。
庾道季從船舷上快步走下來,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便袍,腰系革帶,袖口挽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截被日頭曬成古銅色的小臂。
他是昨天便從洛陽出發,騎馬到了孟津,把船上的工匠、船工、雜役統統點檢了一遍。
“陛下!殿下!”他快步迎上來,“臣庾道季,奉命督造海船。此船已成,尚未命名,請陛下賜名?!?
萌萌看著庾道季,“庾舅舅——”
庾道季朝她眨了眨眼。
趙明昭站在船舷下,仰起頭,船身太高了,從船舷到水面,少說也有三丈。鐵包船首,尖底龍骨,三層艙室。
少府匠作監三年的心血,工部半年的趕造,天下最好的木料、最好的鐵、最好的匠人,全在這艘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