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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年嘉出使南海,本該是利國利民的大業。可現在,南海商路才剛剛開通,就已經成了各地官吏的搖錢樹。這只是第一年,他們就拿走了近兩成的財貨,那么明年、后年呢?”
說到這兒,蕭酌清迎著祖父贊許的目光,繼續說道。
“南海諸國要與大商貿易,即便利潤再高,也需要百姓去種植作物、生產絲綢和瓷器。造船要錢,航運更要花錢,大筆的金銀砸下去,富的卻是官吏的口袋,孫兒想,如果不作清算,那么明年、后年,官吏愈富,則會百姓愈苦。真到那時,大商國祚何在,我等為官的人,又能何去何從呢?”
話音落下,廳中寂靜了一瞬。
接著,蕭酌清聽見了他祖父的笑聲。
爽朗的、欣慰的,帶著了然和滿意。他伸手按著蕭酌清的肩膀,一邊笑著,一邊沖他點頭。
“好啊。”他說。“不愧是我蕭家的孩兒。”
說到這兒,他看著自己最中意的孫子,嘆了口氣,緩緩地說。
“祖父沒有多少本事,活一輩子,也只懂得如何教書而已。”他說。
“教書匠的孩子嘛,性格都硬,想法天真。你父親,還有你那些叔伯,眼里揉不進沙子,一輩子如孩子一樣活。真讓他們去沾染塵埃,只怕他們比死了還難受。”
說到這兒,蕭琮望向窗外。
“有時候,我也在想,是我和你祖母把孩子教成了這樣,不知道是對是錯。
但是對不對的,祖父也只有這點本事了,幸而有你,澈兒,年初祖父知道你入仕做官、還入了廉王門下,祖父就知道,你是個明白的、堅強的、厲害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向蕭酌清。
“你的父親他們做不來的事,你敢去做。一路走到現在,我也相信你,定然能夠做成。”
蕭酌清看向蕭琮的神色有些微怔。
其實當初他奮不顧身……去入朝堂,做“佞臣”,想過自己的家人會怎么看自己、又會如何失望于他的“墮落”。
但他想,不重要。
蕭家人將風骨看得比命重要,他們理應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不齒。
可他沒想到……其實他的家人們,全都明白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蕭酌清的眼眶也一時發熱。
他看著蕭琮仰頭飲了一杯酒,繼而按著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緩緩說道。
“你父親讓我告誡你,要查物證,別去章家。”
蕭酌清一怔。
“章家上下不知賬目的存在,章年嘉的賬冊,是放在他妻弟妾室的酒樓之中的。”
“……酒樓?”蕭酌清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呀。大隱隱于市嘛。那樣的賬冊拿出來,難道章年嘉自己不掉腦袋嗎?”蕭琮說。“他也不敢放在自己身邊。”
“所以……”
“所以,去查暨陽的松鶴樓。那本賬目,松鶴樓上下都不知情。”
說到這兒,蕭琮沉吟片刻。
“你另外需要一些人手。回京之前,你母親留了個令牌給你。懷氏在暨陽有一個鏢局,如果你用得上,就去調人。”
“那就不必了。”蕭酌清說。
“嗯?”
在他祖父詢問的目光里,他想了想,端起茶杯:“我手里有些人手,足夠用了。”
“哦。”蕭琮也不意外。“你那個姓盛的好朋友給你的?”
“……咳咳咳。”
蕭酌清一口茶嗆在了喉嚨里。
“怎么了?”蕭琮問。
“祖父……怎么知道盛公子?”蕭酌清抬起頭。
“哦。”蕭琮很隨意地說。
“你爹說的。他去蘇州前,曾在金陵停過兩日。說起你,他說你近來認識了個姓盛的好朋友,對你很是不錯,本事也算過人……”
蕭琮頓了頓,目光落在蕭酌清憋紅的耳根上。
即便再老謀深算的權臣,在自家長輩面前也總是個孩子。忽地聽自己祖父提起鳳元羲,蕭酌清沒有防備,難免嚇了一跳,又從中生出了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心虛。
他……他和鳳元羲……
蕭琮卻滿不在乎,在蕭酌清窘迫到幾乎埋起了臉的情狀下,竟還笑出了聲。
“這有什么?”他說。“我和你爹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若是感情真如此之深,男子也無妨。”
蕭酌清無法同他解釋,不止是男子那么簡單。
那個人……
蕭琮還在若有所思地點評。
“不過你父親說,那個孩子長得可不怎么漂亮。”他說。
“你爹一眼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意,不過他說,那樣的品貌模樣,只怕你不會看得上他。”
說到這兒,蕭琮竟額外生出了幾分得意。
“但我就跟你爹說了,澈兒與旁人不同,外貌皮囊,他向來是不在意的。你爹聽見這話,偏要和我打賭。”
然后,在蕭酌清一言難盡的、羞窘的沉默中,蕭琮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看來,如何?你爹一敗涂地,這下要輸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