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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那日廉王壽誕,他約臣在書房中單獨見面,說起陛下的婚事,曾問過臣的意見。”
身后鳳元羲的聲音頓了頓,再開口,艱澀到仿佛萬分難言。
“那你的意見呢?”他問。“是什么?”
手心里的大鷹興致勃勃地拿腦袋挨蹭他,涼冰冰的鷹喙在蕭酌清的手心里撞來撞去。
蕭酌清垂眼看著東君。
“臣沒有意見。”他說。“臣萬分贊同。”
這是這些天,他在腦海里反復告誡自己的話。
身后沒有聲音了。
下一瞬,他聽見了鳳元羲快速迫近的聲音。
“臣以為,臣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在兩人肢體相觸的瞬間,蕭酌清飛快喝止住了他。
“陛下再作強求,欲讓臣如何自處呢。”
“……”
背后的鳳元羲停下來。
他沒說話,蕭酌清卻聽見了一聲略帶顫抖的喘息。
片刻,他聽見鳳元羲微微發著抖問:“先生,我的心意,你至今還不明白嗎?”
蕭酌清垂眸,狠著心、緩緩收回了覆在東君腦袋上的那只手。
“陛下說過您離不開臣,但您身為一國之君,總有無數更重要的事,排在您的私情之前。”蕭酌清說。
“臣希望陛下開心,可臣更寧愿大商天下熙洽,國祚昌隆。”
背后的鳳元羲沒有說話,而他面前,忽然被冷落的東君急得唧唧直叫,一直拿堅硬的喙去貼蕭酌清的手背。
蕭酌清狠了狠心,將手背到身后,避開了大雕的示好。
他想,這些話本就是應該說的。
這樣的決定,也本就是早該做的。
他是臣子,是師長,他有著對抗天命的宏愿,沒有什么能撼動他原本的意志。
即便他袖下的那一雙手,此時冰冷一片,正在止不住地顫抖。
——
回到府中,蕭酌清遠遠便見蕭泠坐在庭前。
一道鎏金的折子擺在她手邊的桌上,她看都沒看一眼,只一邊與身側的侍女閑聊,一邊低頭繡著手里的絹帕。
看到蕭酌清回來,她笑著放下繡繃,朝著蕭酌清招手:“澈兒。”
蕭酌清腦中還有些渾噩,安靜地走上前去,俯身向她行禮:“長姐。”
蕭泠嚇了一跳:“這是做什么?好了,又不是見堂官。”
侍女忙給他搬來椅子,又奉了茶。蕭酌清接過茶來,蕭泠使了個眼神,周遭的侍女便魚貫而出,庭中只剩下了他姐弟二人。
樹上鳥鳴啁啾,溫熱的秋風拂過。
蕭酌清后知后覺地看向周遭:“長姐有話要說?”
然后,他看見了桌上的那道金折。
是廉王府的折子。
“這是……”
蕭泠淡淡看了它一眼,道:“廉王要給陛下大選后宮,我也在名冊之中。”
“這如何使得!”
蕭酌清急得站起身,手里的茶盞一晃,滾燙的熱茶登時濺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你小心些!”
蕭酌清沒感覺疼,蕭泠倒是被他嚇壞了。她也顧不得燙手,匆匆搶過蕭酌清的茶放在桌上,仔細檢查過他的手背,看見皮膚通紅一片,急得訓他。
“你急什么呀?廉王府送了鈞命,我已經回絕了。”
痛意后知后覺地從手上傳來,蕭酌清這才意識到他姐姐在說什么。
他很驚訝,看向蕭泠。
記憶中,她還在他前世的夢里無措地哭泣,忍辱負重地踏入王遠身后的囚籠。
但現在,她云淡風輕地站在這里,全然未把廉王的鈞命放在眼中。
“如何回絕?”他問。
“還能如何。”蕭泠一笑。“我說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沒有父母之命,我不敢入宮選看,讓他先把鈞命送去給父親與祖父。”
蕭師呈的骨頭比垂拱殿的大梁還硬,廉王哪里敢呢。
蕭酌清微微一怔,繼而垂眼,淡淡笑了笑。
是啊,他剛才在急什么。
眼下蕭家門庭煊赫,誰能逼得了他姐姐?
蕭酌清又不說話了。蕭泠看他的眼神有些擔憂,但思忖片刻,還是開口。
“我今日找你,是因為有一個人,她想見你。”蕭泠說。
“誰?”
“祁婉。”
“……什么?”
蕭泠說:“此番入宮待選的世家貴女共有二十余人,祁婉也在其列。但是祁婉的名字不是廉王替她寫上的,是她央求她的父親,主動送交到廉王手里的。”
蕭酌清怔然地看向蕭泠。
方才在宮中,他狠心朝著鳳元羲放了一番狠話。
鳳元羲站在原地,許久未動,而他自己頭腦也懵然一片,甚至有些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回來的。
但他還沒糊涂。
他姐姐的話說到一半,他已經知道祁婉要做什么了。
他直直看向蕭泠。
果然,他姐姐嘆了口氣,對他說:“她說她想入宮,但廉王絕不會讓她如愿。故而她請我問你,能否助她一臂之力?”
說到這兒,蕭泠也有些擔憂。
“朝中局勢復雜,我不算了解,卻也知道廉王難纏。你不必一定答應,若不想見,我替你回絕……”
但是,她很適合啊。
蕭酌清的嘴唇動了動,但這么一句簡短的話,卻沒能說得出口。
他知道,滿朝勛貴,祁婉就是最適合做皇后的人選。
她有清醒明晰的頭腦、有名動京城的才華,還有一位身為清流柱石、且愛女如命的權臣父親,若說天生鳳命,無人能出她之右。
但是……
晴空朗照。蕭酌清的頭腦有些眩暈,混沌之間,他抬起眼,望向了萬里無云的藍天。
在他打算抽身而退時,命運垂憐,將一位最適合做皇后的人選送到了他面前。
蒼天……
今日之前,倒未見它如此慷慨地、眷顧過他的心愿。